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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潮曼应着:“这话有些道理。没法合群,所以他宁愿和内敬坊的人打交道。内敬坊里全是女郎,女郎的心肠软,都会谦让着他。”说完又去调侃颜在,“你可仔细,别因怜生爱,被那小郎君拐去了。”
颜在红了脸,“我大他好几岁,还能被个孩子骗了吗?”
春潮偏头道:“人家可不是孩子了,他已经年满十五,过阵子应当会调往太乐署的。不是有句话说了,女大三,抱金砖,你要想亲近他,往后有的是时候。”
然后就笑闹起来,针线当然也做不成了,追着扭成一团,这直房太小,简直腾挪不开。
不过颜在心地好,对青崖也确实关照,因为挪到了行帐乐场上的缘故,见面的次数很多,她时常会给青崖带些好吃的,也算是孤寂的人世间,些微给那少年带去了一丝温暖。
梨园岁月呢,譬如市井间做生意,也有淡季与旺季之分。过年前后是最忙碌的,节后那两个月相对清闲一些,连城中王侯将相府上的宴饮也稀松了。
不过到了上巳节,就又不得闲了,宫里不设宫筵,城里的公主、国夫人府上,有接连不断的春宴。
内敬坊里接了令,开始给众人排班,苏月这回给拨到了鲁国夫人府上,奉命席间奏细乐,给宾客助兴。
所谓的鲁国夫人,是太后的侄女,丈夫在庐江之战中战死了,因此分封的时候授了个国夫人的衔儿。她和皇帝是表姐弟,同在姑苏城里长大,幼年的时候走得很近,彼此关系一直很不错。据说这位国夫人,在皇帝面前的分量和几位长公主一样,都是说得上话的人。不过鲁国夫人的性情,相较长公主们更豪放,在闺阁里的时候就离经叛道,如今受封了国夫人,也不改英雄本色。
果然一到她府上就能感受出来,她家没有专门辟乐室,而是把乐工安排在了后廊上。后廊上风光好,天气也好,鲁国夫人闲庭信步而来,摇着手里的团扇说:“困在屋子里,多憋闷得慌。你们将来要做万世流芳的大乐师,不能束缚了天性,缺了春花秋月的滋养。就在这里吧,走走看看,晒晒太阳。过会儿上场可要好好奏乐,我有贵客,知道么?”
大家忙说是,俯身朝她行了礼。
鲁国夫人抬抬手,视线却停在了苏月脸上,“辜娘子?”
经过一段时间的锤炼,苏月已经可以很坦然了,伏身道是,“卑下辜苏月,为夫人效力。”
鲁国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时家丞来回禀,说贵客到了,她忙“噢”了声,匆匆往前院迎接去了。
主家一走,大家就很松散了,可以喝喝茶,放眼四下观望。
春日的国夫人府上处处花香,全是照着女郎的喜好布置的,有堆成兔子状的假山,也有搭成巨大帐篷的紫藤架。
一同来的云罗说真好,挨在苏月耳边小声道:“一个人过,既不用孝顺公婆,又不用侍奉丈夫,把日子过得像花儿一样,多让人羡慕啊。”
苏月拍着膝头下定了决心,“从现在起好生攒钱,等能离开梨园了,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建屋子,也建成这模样。”
正喁喁低语,看见对面廊庑上,几名婢女簇拥着一位华服的女郎走过。那女郎长得很漂亮,杏眼桃腮,身姿曼妙,只是脸色不好,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步子迈得极小,几乎是蹉着脚底往前走。婢女性急催促了一声,她先是讶然发怔,然后就抬手抹泪,那份委屈呼之欲出,八成是被强买到府里来的。
苏月很纳闷,鲁国夫人的丈夫不是过世了吗,又没有男人,强买女郎做什么?
“想必是为今日的贵客预备的。”云罗道,“为了笼络身居要职的官员,好些公主私宅里,都会安排年轻貌美的女郎随席侍奉。”
满腹的狐疑等待印证,不多会儿开席了,乐工被请上场,苏月抱着琵琶落座后,忍不住好奇,微抬了抬眼。
不想这一瞥,发现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席面上首坐着的人,看上去十分眼熟。
云罗低低“咦”了声,“这不是正旦夜里出游,遇见的那位郎君吗?”
第17章
可不是吗,难怪鲁国夫人再三说宴请的是贵人,果然这位客人尊贵到家了。
坐在上首的人,这时自然也看见了她,视线从她脸上划过,微微停留了片刻,便又和同座的人说笑去了。
皇帝驾临,原本是件大事,但这次出宫似乎仅仅是赴一场私宴,内外连戍守的人都很少。君臣同席,除了鲁国夫人,还有一位年轻的男子,看样子是个武将,身形健硕,皮肤也不似养尊处优的白净,泛着健康的,蜜色的光泽。
“听说难驯。”武将的苦恼全在脸上,“养了三个月,还动不动寻死觅活,烦人得很。”
皇帝垂着眼,慢吞吞抿了口酒,说出来的话戳人心肺,“既然养不熟,还留着干什么?”
“杀了?”武将惊诧,“那可是我从白绫上放下来的,专程给您预备的呀。”
皇帝说:“不要,你要是喜欢,自己留着就是了,不必拿我作幌子。”
至于后面说了什么,就再也听不真切了。领乐的五弦响起,悠扬的乐声开始萦绕厅堂,把他们的对话全都掩盖了。
不过人员的往来,还是能窥见一二的。先前哭哭啼啼的女郎,这时候换了一身打扮,被女使簇拥着送了进来。
不过见了人,不行礼也不搭话,倨傲地别过脸,以示不屑。
鲁国夫人见状站起身,嗓音隐约穿透了乐声,“宝成公主,这三个月我对你不薄吧?我不求你回报我,也请你别害了我。今日这场合你耍起脾气来,难道是想要我的命吗?”
然后就见那女郎正了正身子,勉为其难地向上行了个礼。
不过鲁国夫人称她为公主,又看她满身反骨的样子,大致能猜出来,必定是前朝的公主无疑了。
每每改朝换代,女子都是最苦难的,尤其帝王家的女儿,但凡有些姿色的都成了战利品。
这位公主想必也是这样,从先前的只言片语里能听出来,强留住性命,就是为了敬献给皇帝。只不过因为身份特殊,不能放在宫里,于是就让鲁国夫人接到府里养着。等养得忘了仇恨,养得惜命了,再成就一段佳话,这是攻城略地的将领战后,最热衷的一桩买卖。
新帝和前朝公主……苏月脑子里一瞬构建出了个完整的故事,那必是爱恨交织,波澜壮阔啊!
只可惜公主桀骜,皇帝也没什么兴致,这个开局不太好。如果一见面,皇帝的目光就能紧紧跟随,再来个欲罢不能,那凄美的一场邂逅,就有了雏形了。
然而不能再琢磨了,细乐正奏着,要是出了纰漏,又得下幽室,那地方去多了不好,鱼符真的会被收缴。
于是不得不集中精神,专注在手里的乐器上。等一曲奏完,中场略作休息,苏月再次有意无意地一瞥席面上,这次巧得很,视线直撅撅与皇帝对上了。
也许是对未知事物过于渴求的眼神,引发了皇帝的注意,她看见他缓缓抬起手,手指朝她轻钩了下。苏月太阳穴蓦地一跳,忙低下头,但愿他就此作罢,不要召见她。
无奈皇帝的示下,轻易糊弄不过去,鲁国夫人早就心领神会了,转头吩咐一旁的女使过去传话。
不一会儿人到了面前,那女使轻声道:“贵人传见,请乐师随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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