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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是疟疾,众人吓得都退到了门外?。颜在一见她们这模样,顿时又干嚎起来,“苏月啊,不是大家?不想留你,实在是留不住。为了大家?的安危,你就依着内宰的意思,上外?面养病去吧。只要善加调理,一定?会?好起来的,到时候再入梨园,续上我们姐妹的缘分……哎哟,我的屋子就剩我一个了,往后我孤单了,找谁去说心里话呀。”
她声泪俱下?,被窝里的苏月汗颜不已,原本以为自己装病装得好,却没想到颜在才是唱作?俱佳的好手。她成功把所有人都吓出去了,也给梨园使和内宰创造了有利条件。
但总有人对一切存疑,小?声对园内宰道:“前几日她父亲才来看过她,怎么?说病忽然就病了,这事过于巧合了吧!”
“想是见了家?人最后一面,未了的心愿了结了……”内宰喃喃说,忽然回过神来,把眼一横道,“病得都不成人样了,难道还有假?你是觉得我眼瞎,还是顾使眼瞎?一日日的,疑心你疑心他,琴技磨练了没有,可做到一个音都不差?”
这下?没人敢多嘴了,忙福福身,回自己的直房去了。
内宰隔着窗户往里面传话,“朱娘子,替她收拾收拾,回头医局会?派杂役进来抬人的。”
颜在扬声应了声是,阖上窗,又关上了门。
回身来拽苏月,她欢天喜地道:“成了!成了!”
装死的苏月这才掀开被子,掖着满头大汗喘气,“他们要是再不走,我就要中?暑了。”
颜在替她擦汗,笑着说:“只要能出去,受这点?苦算得了什么?。你快知足吧,忍过了今日,就能逃出生天了。”
苏月抻了抻自己的衣裳,“我身上起红疹了,想是捂出痱子来了,痒得很。”
颜在便去绞凉手巾来给她擦拭,一面给她扇风,问她好些?了没有。
苏月看着她,很觉得舍不得,“我就这么?走了,撇下?你,实在有些?不仗义。”
颜在勉强笑了笑,“如今可不是讲义气的时候,能走一个是一个。你有好阿爹,我将来说不定?也会?有好机缘,放心吧,我一定?能想办法出去的,到时候去升平街找你,再去十泉里大吃大喝一番。”
颜在很懂得安慰人,说的话暖人心肝。苏月想了想,把积攒的赏赐和首饰全搬到她面前,“这些?我都给你留下?,日后兴许能派上用场。”
颜在说不必,“你在外?也有用度。”
苏月含笑说:“我家?是开质库的,还能短了钱财吗。我出去就有钱了,又有阿爹护着,用不着这些?。你不同,要想办事就得有花销,能多一文是一文。”
颜在便不再推辞了,把匣子揽了过来,笑嘻嘻道:“那我就不客气了,等日后我找个有出息的郎子,再还你这份情。”
苏月握了握她的手说好,复转身收拾包袱,其?实没什么?可带的,衣裳都是内敬坊分发的,唯一要带走的,就是阿娘那件猞猁狲的斗篷。可是随意一瞥,又发现了另一件,赤黑油亮的皮毛,一下?让她想起了皇帝那张脸。
本想留给颜在的,但细想了想,御赐的东西转赠,对她对自己都不好,只得叠起来,一同包进了包袱里。
好了,接下?来只等医局派人来抬她了,她环视了一圈,就当最后的告别吧,然后无牵无挂地躺回了床上。
不多会儿医局的杂役来了,把她搬上了担架,颜在想得很周到,拿一条薄衾给她兜头盖住,一面说着:“病成这样,见不得风,小心为上。”
虽然要忍着炎热,但一想起阿爹在外?面等着自己,苏月就觉得欢喜。且龙光门外就是护城河,穿过长桥到达对岸,仅仅一百余丈而已,出去了,就是另一段人生。
耐住性子,笔直地躺着,杂役抬着她在巷道里穿行,因?为有梨园使的手令,一路上并没有人拦截,也没有人要求检验她的病容。也许是因为抵达龙光门了,杂役抬行的速度慢了几分,渐渐停住了步子,苏月的心也高?高?悬了起来。
本以为会?有问询,让杂役出示手令,然而并没有。她被盖着脸不能扭头看,只觉担架微微颠簸了下?,似乎是被接了手。她心下?便揣测,难道医局到了,要送进疫所了吗?
正迟疑,担架又如常行动起来,但这回走了很久,总也走不到头。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别不是被运到了别处,让人给转卖了吧!
可惜还是不能动,怕露了馅儿功亏一篑。好不容易总算停下?了,她也被人从担架搬到了床上,心里不禁雀跃,就要见到阿爹了,就要回姑苏和家?人团聚了。这半年的离奇经历虽然不堪回首,但还是要向命运心存感激啊,毕竟这是生活的淬炼,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嘛,多年后回想起来,也算是个不俗的谈资。
正当她大度地与苦难和解的时候,恍惚听见了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声音,那声音说:“辜娘子寒热发得厉害,怕冷。来人,搬五床被子给她盖上,再取汤婆来,塞进她被窝里。”
如果人能随意选择生死,她情愿这刻就死了,因?为实在不明白,一个人的命竟然能苦成这样。
什么?该死的感激,她要全数收回了,想骂天骂地,这权家?大郎是她命里的克星,在她即将得见天光的时候,他又把太阳给盖上了!
如今他还要坑死她,给她加被子,往她被窝里塞汤婆。不就是被拒绝过一次吗,到底要怎么?报复才肯罢休?
而看戏的人,还在等她自己露马脚。被褥送来了,汤婆也就绪了,内侍手里捧着,在榻前一字排开,皇帝又追加了一句,“小?娘子,你还不醒,朕就要命人伺候你了。”边说边揭开了盖住她脸的薄衾,不无遗憾道,“脸色这么?难看,看来真的病入膏肓了。”
苏月暗里咒骂了他千万遍,自己不知倒了什么?霉,这辈子才和此人有了交集。
希望就在眼前,忽然被打碎了,谁能知道有多令人崩溃。她已经生无可恋了,绝望地想不管了,爱谁谁吧。
皇帝耐心等了会?儿,见她没有“苏醒”的打算,慢悠悠问:“令尊也在上都吧?”
只这一句,榻上的人不得不死而复生,微微掀起一点?眼皮,气若游丝道:“我阿爹是来游玩的,明日就回去了。”
皇帝面无表情地垂眼看她,“生死一线啊,娘子能活过来真不容易,要是再晚一步,朕就要召见太医来给你扎针了。”略顿了顿道,“刚来没几日,怎么?就要走?可以多留些?时日,朕派人专程接待,领他游山玩水,体验上都的风土人情。”
苏月说不必了,“家?里还有铺子要照看,我阿爹就是来瞧我一眼,瞧完了就回去。”
皇帝僵硬地扯了下?唇角,“这一瞧,瞧得娘子失了神魂,原本好好的,忽然大病一场,令尊知道了一定?很忧心。不过你不必着急,朕已经派人给他传话了,梨园医局的大夫医术不精湛,太医院中?高?手云集,定?能治好小?娘子的病。你什么?都不用考虑,安心让太医为你诊治,令尊要是果真忙,朕差人先送他回姑苏。毕竟生意要紧,赚钱也是大事,有了钱,才好在上都行事,你说是么??”
苏月这回终于死心了,原来阿爹什么?时候来上都的,怎么?攀交的太常寺卿,他都知道。但他隐而不发,就这么?静静看着你们瞎忙一通,到最后才从天而降,让一切筹谋打了水漂,可说是残忍至极,杀人于无形。
要不是忌惮他的身份,她真想和他拼了,这个用心险恶的人,朝堂上玩弄手段就算了,和女?郎也斗智斗勇,还有半点?风度可言吗?然而她不敢造次,这回牵扯了太多人,就算计划失败了,也不能坑害刘善质他们。
所以她只能继续佯装,虚弱道:“陛下?所言句句都对,一切听陛下?安排。唉,原本我是病得不行了,但不知怎么?,一见陛下?就好了许多,想是死不了了。”
“看来朕是你的药引子。”皇帝好整以暇抱起了胸,“还未痊愈吗?”
“那必然,没有那么?快。”她颤巍巍抬手擦了擦汗,“得慢慢调养,恢复元气。”
皇帝说好,“其?实朕还是很想关心你的,苦于你一直不生病,没有机会?垂询你。这次正好,天赐良机,你看这不是巧了吗,想睡觉有人送枕头,朕与你还是有些?缘分的。”
可不是吗,屎一样的缘分,沾上了甩都甩不掉。
苏月略平复了一下?心情道:“陛下?,我是真的大病了一场,医局的大夫没有诊错,大人们因?见我要死了,怕我扩散病气,才决定?把我运送出去的……他们都是为着内敬坊几百乐师考虑,请陛下?嘉奖他们。”
“还要嘉奖?”皇帝哼笑了声,“朕不问他们不查的罪责已经很好了,要嘉奖,一人奖二十笞杖吗?”
谈判是有一定?技巧的,你心中?的价位在这里,但与对方商谈时,就得开出离谱的条件,如此你要达到自己的预期,就会?简单很多。苏月看阿爹谈生意也学到了一些?皮毛,听皇帝这么?说,顺势道:“那就无功无过,不要嘉奖了吧。”
转瞬又难过起来,阿爹为她奔走,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到最后功败垂成,这刻不知是怎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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