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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鬼方犹豫再三,最后说:“你带我去吧。”东风愕然,张鬼方道:“万一你一不小心……”
东风打断他说:“我才不会给他们抓住。”张鬼方改口说:“万一你不小心,在山上不想走了,我只好求你回来陪我练刀。”
春城无处不飞花(四)
虽说柳銎眼睛半盲,生活上却没什么要人照拂的地方。东风找不着理由拒绝他,而且本来也没想要拒绝他,于是说:“你明早同师父讲一声,我们一起走就是。”
第二天,两人给柳銎备好干粮,中午才出门。先去一趟西市,找乐小燕借两张面具。乐小燕揉揉一对眯缝眼,上上下下打量张鬼方,说:“我一直只做中原人,还从没做过这颜色的。”
东风说道:“现做一张。”乐小燕只得搬来一张小榻,叫张鬼方躺上去,往他脸上厚厚地刷了一层浆糊。这浆糊里面调了颜料,和他一个肤色。乐小燕拿了一支笔,调转过来,用笔杆在他鼻子、面颊压平,做出起伏。
他有一绺额发总翘起来,几次差点沾到浆糊。东风便伸出一手,松松地拢着他头发。张鬼方感觉到了,开口说:“这就是你拿来骗我的面具么?”
乐小燕听不懂他打什么机锋,问道:“什么意思?”
东风想,平时这么老实,在别人面前却计较起来了!赶紧摆摆手说:“没什么意思。”
画完五官,乐小燕吩咐道:“晾干了就算好了。但这张做得粗糙,近看是看得出来的。你们须避着人走。”
东风说:“这个无妨。”乐小燕打了个大大呵欠,回去睡回笼觉,木匠铺里一时只剩他们两人。东风又说:“你怎么还记仇呢?”
张鬼方哼了一声。躺在这张小床上,腿伸不开,脸上还敷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他浑身不得劲。过了一会说:“我好看么?”
东风好笑道:“戴了这个面具,你想要多好看呢。”
张鬼方又说:“难看么?”东风笑了一声。
晾得半个时辰,乐小燕出来说:“好了。”顺带推出一个架子。架上摆了数排木雕人头,每个木人脸上都放着一张人皮面具。东风说:“哪个好看?”
张鬼方找来找去,怎么都找不见阿丑。东风看出他的心思,说:“阿丑是孤品,做了好久,不是这些能比的。”又说:“而且施怀他们见过阿丑了,就算有也用不得。”
张鬼方勉为其难,选了一张好看的。东风也换上面具,拉他赶去终南山。
因为毗邻京城,终南山不像别的名山那样野趣盎然。山下开了许多小店,形形色色游人坐在店里歇脚,附近积雪踩得脏兮兮的。又有很多挑夫,背着箩筐,肩挑扁担,将吃的喝的送上山去,供寺院和道观的伙食。游人要是走得累了,付一吊钱,也可叫他们背着上山。
这时已近傍晚了,东风说:“我们夜里再动身。”找到一家客店放行囊。
姑且歇了半个晚上,到得三更,四周了无人迹。两人才静悄悄溜出客店,一路往山腰走。
终南剑派山门之外,两名迎客弟子恹恹坐在石阶上,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快要睡着了。东风往旁边绕了一段路,翻墙跳进院里,又把张鬼方一齐拉进来。
内门弟子多在山顶上住,山腰的庭院是外门弟子练剑休息的地方。
自从终南剑派声名鹊起,慕名拜师者众,外门就好像少林的俗家弟子一样,筛选起来也并不那么严苛。只要身体健康、为人友善,即可去登记名字,领一件统一色样的衣服。每天清早会有教习师父到院里来,教几套粗浅的剑法和拳脚。早上练完功,这些外门弟子便要帮着干活,有时还要受人使唤。练得半载,去留随意。既可以下山游历江湖,也可以留在终南继续练剑。
东风偷来一盏油灯,领着张鬼方到一间仓房,说:“这就是放衣服的地方了。”油灯一照,室内一摞一摞地堆着灰麻布短打,按大小分作几堆。东风拿了最大一件,在张鬼方身上一比划,说:“还是有点短了。”
张鬼方道:“也还能穿。”三两下脱掉上衣,把那件短打系好。东风自己拿了另一件,放下油灯,又说:“你转过去。”
张鬼方学他之前讲话:“都是男人,哪样看不得?”
东风戴着面具,面孔再红也透不出来,低声喝道:“不许看就是不许看!”
张鬼方说:“脱上衣而已。”东风掩着前襟怒目而视,张鬼方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去。
油灯光影晃来晃去,墙上投着一个大而浅淡的影子。这个影子没有面目,只有丝缎一样的长发、滑落肩膀的衣襟。张鬼方耳朵一热,干脆闭上双眼,连影子也不看。
飞快地换掉上衣,东风不情不愿说:“转回来吧。”
张鬼方又慢吞吞转回来。东风把两人衣服叠好,塞在角落里,两人都不讲话。
捱了一阵,东风先开口说:“我怕有巡逻的弟子过来,我把灯先吹了。”张鬼方点点头。
东风抬手弹灭油灯,一道冷冰冰月光透窗而入,他才觉得面颊不那样热了。又说:“等到五更鸡叫,大家就要起床,去那边练剑。”说着指了院里一块空地。
张鬼方问:“你以前也这样练剑么?”东风傲然笑道:“我是内门弟子,当然在山顶练了。后来都在山下玩儿,除了每年过生日,师父叫我教他们剑法,我才会来这里。”
张鬼方说:“那我天天缠着你练刀,你会不会烦我?”
东风瞧他一眼,好奇道:“来之前你还说,要把我看住了,求我回去陪你练武功。现在怎么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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