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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况他光风霁月一辈子,最终却因为不杀魔君一事,染了私通魔道的嫌疑,名声不再是无瑕白玉。
就连儒宗之中,圣人昔年的文集都蒙了一层灰,显然是近百年无人翻阅了。
谢景行指尖掠过蒙着灰的圣人文集,忽然在书架夹层摸到一本书册。
他抽出一看,封面无字,落款无名,纸张的手感却很好,还做了特殊处理,防止虫蛀。
他翻开,立即就被那颜筋柳骨的好字吸引住。
这笔字迹,谢景行化成灰都能认出来,登时心情颇佳,“别崖写的?难道也是祭文……还真的是。”
“人死如灯灭,陛下总不会还恨我,在祭文里也不给面子地骂我吧?”
笔墨能记载的,远不止当年的表意。
谢景行指腹抚过那陈旧的字迹,似乎觉得那字迹陡然活了过来。
一瞬间,谢景行似乎置身于寒秋,秋雨初晴,他回顾。
多年以前,玄袍的孤绝背影执着油纸伞,回眸一望。山色在他身后,渐渐青黄。
“……独立寒秋,山门辞故旧。魔宫事务繁多,本座咬牙切齿,本不想来。但圣人祭将近,本座辗转反侧,梦不成眠。说不准,哪一日圣人魂魄入梦,斥弟子刻薄寡恩,教人睡不好。罢了,北渊路遥,祭品没带,手作些凉糕,爱吃不吃。”
“……本座若是在你灵前大闹一场,欺负你的徒子徒孙,你会不会气活过来?竟是个好主意,谢云霁,你若恼了,觉得被扰了清净,不如入梦来,当面骂本座狼心狗肺……”
“不对,你是文雅君子,损人也阴阳怪气的,刺的人能从微茫山上跳下去。不和你争,先说好,本座可不是争不过。谢云霁,你等本座从鬼界回来,再与你算账。”
谢景行一顿,手指抚摸过纸笺,有一笔洇开,似是书写者伏案时,落下的泪水。
笔墨晕染开,笔锋带着颤,隐隐模糊。
“……师尊,您且入梦来,我找不见您。”
“真是傻孩子。”谢景行轻叹,翻到下页,发现落款是五百年前,大抵是他逝世后不久。
“去日多,来日少。活到我们这个岁数,早就薄浮名,轻死生,命途不由人。圣人终于能去追逐大道,死而无恨。真是好,你轻掷红尘,了断一生,终于解脱。你解脱了,可我呢,你怎能这样把我独自一人……留在这艰难苦恨的人世间?”
他一笔一划地写着恨,铭心刻骨。
“……江水不竭,此恨不绝。我恨死你了,谢云霁。”
谢景行翻阅至此,轻轻吐出一口气,苦笑道:“情债累累,这教人怎么还?”
岁月真切走过,留下深邃的痕迹。
蒙着蛛网的亭台楼阁,思归树上的年轮,冰火洞里锋利的剑痕,圣人像上的雕琢,藏在夹层的文墨纸笺。爱中含恨,恨而生怨。
殷无极好像把影子缝进了故乡的最隐秘处,纷杂的心事,错过的流年,然后等待着归来的人拆开。
五百年后,终于有红尘归客,独坐亭台,将不见天日的长相思解封。
故乡,故居,故人,一切都如潮水纷至沓来时,转世圣人竟情怯至斯,不敢问来人。
从黄金屋出来后,谢景行听见晨钟响了。
远方传来肃然的拜山之声,“理宗风飘凌,拜见主宗山门。”
年轻的书生垂衣拢袖,淡笑道:“飘凌来了。”
风飘凌,是殷无极叛门入魔后,他收的第二个亲传弟子,也是现任的儒门大师兄,理宗宗主。
威严端肃的儒士身着湖蓝广袖交领儒袍,迈上阶梯,直至看见晨雾中的宗门。
风凉夜前来迎接,行过礼,笑道:“风宗主,还请移步浣花台,宗主正在等您。”
风飘凌好似不经意地扫他一眼,“白相卿还是老样子,整日深山高卧,不问世事?”
还未等他回答,风飘凌自顾自道,“是了,相卿看似温和,实则执拗。”
五百年倥偬,白相卿是三相中唯一不肯承认“儒道不通天”,一心要修出个圣人境,重塑儒门当年辉煌的。
风飘凌踏入空旷的主宗。
穿过卷帘门,雕栏之上缀满紫藤绿萝,垂落时,颇有自然之趣。
“幽花小径。”风飘凌抬起手接住一朵紫藤花,恍惚,“时间已过去太久了。”
他想起拜师时的场景,那一夜改朝换代,皇都大火。
圣人谢衍来到皇都道观,曾问修行道子:“飘凌,大道三千,为何孤身上路?”
谢衍白衣悠游,圣贤行于天地,无人可拘束,“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飘凌,随我入世。”
是世俗的儒道,还是超脱的道家?是跟随儒者风云奔走,还是跟随道者观中苦行?
长夜大火照彻,他在人生的分叉点做出了选择。
从此,道子离开寂静的道观,走进了人间。
回忆照进现实,风飘凌走到小径尽头,忽然见到一名白衣青年,手中执玉笛,侧脸逆光,看不清晰。
他一回眸,淡漠悲悯,好似故人相识。
风飘凌悚然一惊,竟是不假思索,大踏步上前,陡然抓住他的手腕,沉声命令:
“抬起头来!”
“风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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