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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圣人,亦是凡人。”谢衍回答。
灯盏内盛着脂膏,像是凤凰尸骨焚烧时的芳香,别名“凤凰脂”,殷无极曾在巫妖大战的战场上闻到过。
天门上的浮雕,描绘的也并非仙乐缭绕的极乐之所,而刑罚加身的地狱业火之景。
如果他们不是一路横渡天河而上,殷无极还以为,他们是重走了黄泉道,到达了鬼门前。
“门后是什么?”殷无极迟疑。
除却谢衍在登天门时窥见过一眼,恐怕偌大五洲十三岛,无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谢衍:“天非天,道非道。你随我进去,就知晓了。”
说罢,圣人白衣飘扬,周身灵气大增,几乎初露‘道’的气息,殷无极不禁一顾。
随着轰鸣声,原本在天门前交叉的刀戟隆隆分开,原来是两侧守门的天神像,从巍然站立变为单膝跪地,好似在欢迎来者。
天门深黯处,该是神都瑶池,是人不可及之处。
殷无极踏着混沌走入其中,他下意识地攥紧谢衍,目光追着他走。
“本座少时,也曾梦见过仙人指路,引我梦游仙境……”
下一刻,殷无极看见的并非神都仙境,而是此生从未见过的诡谲之景。震撼之余,他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谢衍:“为何当年我认为‘天道入魔’,这就是答案。”
他们极目之处,尽是血肉炼狱,业火焚天,骸骨遍地。这一座城池,尽是斑斑血红锈迹。
殷无极脚下一响,踩着的似乎是兽的脊骨,再仔细一看,原是龙骸铺地,成了入城的道路。
覆盖在龙骸道路上的是黯淡的鳞片,不似只来源于一种瑞兽。
殷无极愣了半晌,苦笑:“却没想到,仙人还是仙人,仙境却非仙境了。”
谢衍:“上古升仙的无数大能,本以为天门之上是仙境,却尽数葬身于养蛊的魔窟,最终被天吞噬。”
圣人白衣拢袖,好似这漫天血红之中最洁净的光。他低眉垂目时,有种隐隐的悲悯。
“只因为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想要成仙,只有踏天。于是这上万年的前赴后继,总是有去无回。”
“六千年前,圣人遍地,大能层出不穷。那时的他们,只是以为升仙艰难,或者是天上实在美好,让人斩断凡尘,所以才无人归来,却不料……”
说罢,谢衍指向路两侧的人烛,生前都是一方大能强者,各有卓绝面目,呈现百态姿容。
死后却华袍残损,露出森森骸骨,天灵被剖开半边,成了盛放燃料的灯盏。
有些人面上还有微笑,似乎时间还凝固在踏入天门的欢欣一刻,还没有意识到死去。
除却门口必定要点燃的灯,谢衍没有去动这两侧道路边的人烛,这是不敬前辈了。
圣人似也有不忍,叹道:“可是,倘若天非天呢?”
天道非天。
原来,修真者为之奉献一生,不惜弑杀亲友,道侣相残的所谓“道”,其实根本不存在。
古往今来,为这个弥天大谎葬送性命,或是至今难以解脱者,不可胜计。
即使是他,在亲眼直视天道之前,他也无法完全断定“天非天”一事,甚至还抱有一丝幻想。
这世上再豁达的人,有谁想承认,至今为止的岁月尽付诸东流呢?
殷无极明白了,谢衍为何在以“谢景行”身份出现时,对天道真相三缄其口的原因。
这样的事情,等同否定修真者的一生,即使是圣人都难以看开,仙门二圣也是得知后才彻底隐遁世间的。
连升仙的念想都没了,只能碌碌一生,谁会不绝望?
殷无极转念一想,根据门扉上的浮雕,突然有了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古往今来,所有人都以为追寻天道,就应该去天之上,却不料此地已是地狱光景。”
“可是,会不会是我们都想错了,也走错了?天道不在天之上,而是在别的地方?”
谢衍目光与他相触。殷无极思维与他同调,两人高山流水多年,他不需要过多解释,别崖就能轻易跟上他的节奏。
他一笑:“别崖所言不错。”
说罢,谢衍身上浮动着特殊的气息,在牵起他的手腕时,也覆盖在殷无极的身上。
殷无极与他合契,命途牵绊,当然察觉了‘道’的范畴的气息,“圣人现在,还是凡人吗?”
“……别崖认为?”
谢衍先前缄口不言,也是为了防着天道,现在两人结契,对他自然知无不言。
在这座死寂的城池里,两人探索时,也在闲谈:“本座猜测,圣人在前世登天之时,已成为近似于‘道’的存在了。”
他猜得真准。谢衍脚步一顿。
他前世强行合道,却落得三劫齐动的下场。真正的成为“道”,以前世的谢衍,自然无从谈起。
所以,圣人藉由天道雷劫之际遁入虚空,遍历劫难,在五百年后终而化人,再渡三劫,终究领悟何为“红尘”。
红尘亦是人间。
他没有投往天道,而是人道。在天与人之间,选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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