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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是鞋垫。”
面对两道疑惑的目光,倪女士解释说:“一般人穿鞋,鞋垫都是垫在鞋子里,这个鞋垫是垫在鞋底的。你回去仔细看,两边会有小洞,那是穿绳子用的。”
一天干十五六小时的活,脚下又是戈壁滩,鞋子穿不了两个月,鞋底就能磨出洞。找来废弃的汽车内胎,比着鞋底剪下来,穿上绳绑在鞋底。这样鞋子就能多磨一段时间。
不太讲究的,直接用绳子绑上也能用,就是走起来硌得慌。找不到汽车轮胎,也有用牛羊皮的,也有用树皮和芦苇叶的。除了垫鞋底,还可以垫肩膀,垫脊背。那都是劳动中最容易磨损的部位。
倪女士没见过李贵英的遗物,却讲得头头是道。
“不愧是疆一代,老前辈。”杨文庆树起大拇指,“我们没经历过那个年代,还真想不到是这个用途。”
倪女士叹气:“这些方法是我们排长教的。”
她眼神微动,显然是想起来了什么。
“我们也有个排长,姓王,是个女同志。年纪么比我二姐大不了几岁,脸上和身上都晒得黑黢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个七八岁。”
第一次见到王排长,她们压根不知道这就是自己的上级领导。
这个人突然旋风似的闯进来。一头短乱糟糟的,还沾着沙子。身上衣服也是深蓝灰黑分不清颜色,没有扣子,只用一根草绳当皮带系在腰间。黑黢黢两只手端了口黑黢黢的大锅,锅里满满一层灰黄色的水垢。
莫不是炊事班请来帮忙的老乡?
几个女生抱在一起,看着人把锅撂下来也不敢吭声。
直到来人说了一句:“热水,洗脸洗脚。”她们才现,这居然还是个女老乡。不等她们表示感谢,女老乡又旋风似的出去了。
十五岁的倪爱莲没怕过大戈壁,也没怕过呼啸的风声和狼嚎。第一次见到王排长,心里却怕得很:“完蛋啦,在这里待上几年,我是不是也要变成这副丑样子?”
小姑娘挺委屈,明明电影里、海报上的维吾尔族姑娘都好看得跟鲜花似的。
领枪那天,这位女老乡换了一身干净的旧军装,短整齐地梳在耳后。来喊她们列队报数,大家才知道原来这是负责她们的排长。
一个班八到十个人,三个班一个排。十五岁的倪爱莲立刻又觉得,这位王排长一定是个厉害角色。
事实证明,王排长的确厉害,领枪第一天就把人训哭了。
领枪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上海来的支青学会使用坎土曼。王排长像演示魔术一样,把坎土曼能耍的花样都耍了一遍,看得这群十几岁的学生啧啧称奇。
最后她用坎土曼把红柳根砍成几段,敲进地里,找了块木板朝上面一搭:“呐,床就是这么搭的,学会没?学会了就都来试试。”
上海支青大眼瞪小眼。
她们在这里住的是地窝子。所谓地窝子,就是在戈壁滩上斜着朝下挖一个两三立方米的大洞。顶上架上的红柳树根当房椽,再用细树枝、野麻草和泥巴敷成房顶。洞里留一层土台,堆上野麻草就是床铺,洞口挂一帘草席就是家门。进出屋子,全靠几个土台阶。
他们在地窝子里根本睡不好,翻个身都觉得头顶有泥沙簌簌落下,听着狂风呼啸,就怕草泥顶塌下来。只能相互打气,说这肯定是暂时的考验,一定是上级领导想看他们的决心有多大,
哪能真不给人睡房子呢。
难道这里真的没有房子?连床铺都要自己搭?
当时就有女生嘤出声来。
王排长一瞪眼:“哭啥?这又不难。”
她一瞪眼,哭的人就更多了。一个男生挺身而出:“我们是来新疆支援建设的,不应该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王排长疑惑:“你想睡稻草?”
“我想有像样的房间,像样的床。”
王排长点点头,让他去挖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想要像样的房子,像样的床?要么自己动手,要么回你们的大上海。”
他们三十个人,挖到手上打血泡也没挖出个像样的洞。
后来倪爱莲才知道,她们睡的地窝子,已经是升级改造后的舒适版。正是王排长等兵团老人亲手挖好,盖好,打扫得干干净净,才让给了上海知青住的。他们自己则搬回了更简陋的老地窝子,或是临时挖几个新洞凑合。
建设兵团也是按部队要求,晚上会猝不及防响起集合号。大家赶紧起床集合,有时人到齐了,报完数,连长就表扬几句,宣布解散。等大家爬回地窝子,被窝还没捂暖和,集合号又响了。
“这不是故意折腾人吗?”有人受不了,闹起来,“我们是来建设的,不是来受罪的。”
王排长也不管男女有别,直接冲进地窝子把大小伙子揪出来,照着光溜溜的大腿就是一脚。
十五岁的倪爱莲从手指缝里朝外看热闹,也被一巴掌扇在肩上,小跑着去集合了。她心里其实也觉得这是故意折腾,拿人当狗训。
“后来遇见大风天,大雪天,才晓得为什么搞生产的也要战备训练。”倪女士感慨摇头,“天气一变,不赶紧去保护田地,保护牛羊,可能全连一整年就白干了。”
她还记得,就是那个光溜溜被踹出地窝子的男生,在戈壁滩上磨坏了鞋子。不光破了洞,鞋后跟和鞋底都开口了,走起来呱嗒呱嗒很碍事。那男生就直接把鞋甩了,光脚丫子继续干活。结果被碎石划伤了脚,第二天脚就肿起来了。
她们去探望,男生和她们吹牛,说自己是故意的。脚伤了才能休息,要是医不好坏掉了,正好找关系打个病退报告,还是回上海好。
说话间,王排长就进来了,手里拎了一双鞋。
就是那双被丢在戈壁滩伤的解放鞋,洗好晒干了,还用一块布把脱开的部分重新连上了。连同一双黑橡胶鞋垫和绳子,一起放到他床边。
王排长什么话都没说,旋风似的走出去。
那男生第二天就一瘸一拐复工了。
再后来,他们都学会了许多劳动中的巧办法。
“我们来到新疆,感觉在这里吃了好多苦。”倪女士感叹地摇摇头,“其实还有人比我们来得更早,吃过更多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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