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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若不去争取,怕是以后凡事都由不得自己了。”
“我明白。”若颜打断了蛮儿的心里话,心中很是犹豫
“我这就去”她欲下床再寻父亲的想法。
“宫中虽好,但与我们平常人家不同,人多口杂。又得处处小心不要得罪了些什么人。”蛮儿打断了女孩。
“若赴宴必定抛头露面、被人瞧见。老爷一向低调,若被正经问起来定是不快。”蛮儿深思熟虑地替若颜想着主意。
“那日入宫观荷的女眷甚多,我们若是只入宫,不赴宴,赏赏烟火,观观荷景,谁也不会注意到我们的。如果小姐如此说,老爷兴许会准了。”
蛮儿为自己想到的两全之法十分满意,她拉着若颜的手,笑得十分开心。若颜笑着回应蛮儿信心满满的笑容,心中是有忐忑,也有憧憬。她很少有出门的机会,也从未见过那宫墙之内的世界,但凡有人与她述说起那恢弘精美的楼台阁宇,端庄肃穆的宫人队伍,她总是会沉浸于自己脑海中那个想象的世界,她渴望看见外面的一切,看见自己不曾了解不曾看见过的世界,这欲望驱使着她踏出这小小的家门,似乎只有去游走一番才能罢休。
“嗯,待我过几日再问问父亲。”
“若是老爷不同意,小姐可以这般说。”
蛮儿的脸上浮现出了狡黠的笑容
两个女孩一阵耳语。
若颜掩嘴笑出了声,她点了点头,没有拒绝用这个方法再去试探父亲。
翌日,若颜见父亲晚膳过后如一阵风般踏进了院侧边的书房,她顺着院子里的石子小径,一手持着烛灯,一手提着褶裙,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依稀亮着灯火的书房门前。她敲了敲书房的木门,门很快被书童打开了。
“老爷,是小姐。”书童回头道
“噢,进来吧。”里面传来了男人凝重的声音。
若颜走进书房内,一阵暖气袭来,虽临近四月,夜晚还稍有寒气,书桌前微微花白了头发的男人披着缁色的外褂,桌旁炉子里的木炭蹦着零星火花,桌上堆积的几摞公文挡住了若颜的视线。
“爹。”她绕去父亲的身边,是微微一礼。
“方才用膳的时候见你沉默不语,我便知道你有心事。”男人写着手里的公文,已是猜到了若颜此刻的来意。他微微叹了口气,最后检查了一遍方才书写的内容,放下了手里的事情,温柔地看向了一边的爱女。
若颜见父亲早已看穿自己的心事,话到了嘴边不禁又咽了下去,她看着父亲那关心又温柔的神态,微微低下了头。
女孩伸手拿起了墨条,轻轻地在砚台中研磨了起来。自幼时,她便跟着父亲习字读书,与别人家的姑娘不同的是,自己的父亲并无“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般寻常的想法,倒是异常地支持自己读书习字,博览群书,以毕生的经验教导于自己,以至于今日自己的学识比起学富五车的王公皇亲,世家公子并无逊色。直至今日,这样与父亲一起待在书房学习的时间依旧很多,只是他异常的严格,除却读书以外的时间,自己并未能有机会与他说些心里话。
“今夏皇上寿辰,爹爹与娘可是要入宫?”若颜忐忑不安地鼓足了勇气倒出了心里话。
“嗯。”狄常德看了看若颜附和道
“这次娘也会带着蛮儿去吗?”
“她带谁由着她便是。”男人的目光又回到了下一份公文上。
“蛮儿说,每年这晚,集英殿都会放一宿的烟火。”若颜的眼中闪烁起一丝丝希望。
“那烟火甚是好看,民间中元,除夕虽然也会放炮竹烟火,但是比起”
“颜儿”男人打断了沉浸在遐想中撒娇的女孩,又一次停下了笔。
“你什么时候对那里有了兴趣?”狄常德以为女孩家只是玩心起,要寻些出去玩耍的借口,对于她提及了宫里不禁有一些意外。
“若颜与蛮儿想与爹娘一起入宫。”若颜鼓足勇气,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不行。”狄常德看着若颜的眼神中透出了丝丝严厉的担心,他果断拒绝了若颜的来意。
“若是赴宴,被人问起,爹爹与娘自是担心。倘若颜颜只是入宫,在集英殿外赏荷、看烟火,可也不行吗?”若颜在狄常德一旁坐了下来,她扶上父亲的手臂,娇柔地哀求道。
“唉,你这孩子。”狄常德爱女心切,却又不想动摇而徒增烦恼。他安抚着若颜的情绪,又耐心道。
“并非爹不愿意让你去,只是宫中与外面不同,规矩甚多,又人多口杂,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都在,你一个女娃娃家,甚是不便。”
“为何不便?”女孩单纯娇憨的模样让狄常德一瞬间不知如何开口。恍然中他回想起自己在朝政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宫中那些权力争斗的事事非非没有人比他更明了于心,所谓喜庆的日子里入宫赴宴,要面对的也一如既往是那些不想面对,却不得不去面对的人。男人深知自己在担心些什么,却又不愿意将这世上令自己厌倦的事和人性丑恶的一面在此刻告知这单纯善良的孩子。
女孩虽然不依不饶,但是与这位小姐身边的那位圆滑机灵侍女相比,她骨子的心性并不世俗,骨子里多了一些聪颖的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体面,这点隐藏着的心性与她的父亲是十分相似的。若颜见父亲叹了口气,并不再开口,知道他的固执已是自己无法打开的一把锁,她虽有许多不甘,但是也不想再作无谓的尝试,因为她做不到用尽所有的自尊去祈求父亲。
“若颜打搅爹爹了。”一翻沉默不语地内心挣扎之后,女孩放下了沾好墨汁的笔,微微行一礼。
“嗯……”狄常德不愿再多说些什么,他摸了摸胡须,注意力又回到了手中的公文中,拿起了笔。
木门又咿呀一声被推开,若颜悻悻地提着裙摆走了出去,她一手持着烛灯,一手将发髻上微微松开的玉簪固定结实,玉簪上挂着玉碎,那玉碎被摆弄的倒影在女孩洁白修长的脖颈上摇曳生姿,狄常德抬起头,看去那背影,心中的郁结是又一次泛起,门被轻轻带上,他却想起了自打若颜出生以后的种种。自己在这宫内兢兢业业已有数十年,先帝时,自己虽科考得了个进士入仕为官,却只是个工部少府监,自幼虽为了考取功名饱读诗书,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天下不缺有才之士,也不缺鸿鹄之志之人,随波逐流来到了这京城,才深知自己的平凡,与那些雄辩于朝堂的渊博学士不同,自己无那能耐,也只能守着兢兢业业的中庸之道来为人处事。自己更是不精通也不愿参与这官场上的无奈种种。先帝驾崩,当今皇上即位,自己奉旨迁去了礼部,自己入仕时得丞相照拂,给自己说媒与妻子成婚,膝下多年无儿无女,那一年却终于如愿以偿地有了孩子,虽是个女孩,却也并无任何不满。只是随着这女孩的成长,容貌越发美丽,即便与同龄的女孩相比,也出挑地不似常人。都说女子虽不能如村妇般粗鄙,应有白净温婉的容貌和修养,但为人妻更以贤德为贵。如此容貌,在古今“贤圣”之人的眼里,恐怕是要遭到反感和厌恶了。狄常德深知自己只有这一个女儿,作为父亲,他需要替若颜寻找到一个最好的归处,可这世间男人的感情,有始有终的能有多少呢?即便有,能不被这世俗拆散的又有多少呢?倘若不嫁人可以周全一生,自己倒也无妨去周全女儿一辈子。他自知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是个在读书人里多半会遭到同僚嘲讽或茶余饭后闲话的异类。但是他并不在乎周围的人去怎么想,他只想顾及好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
狄常德整理好被女儿打搅凌乱的思绪,拿起一本公文,他打开翻阅起来,里面是边关的告急文书,上面工整地写着“兵退至山西雁门关,于辽谈和已定。亲王于七月中从辽归京,望礼部着手迎接事宜。”
狄常德微微定了定神,是赶紧取过一张纸,草草写了起来。一瞬间,这则加急文书使他手头上又多了很多需要安排准备的事情,但是他并没有感到不安,反而微微松了一口气。如今朝中大小事务不仅归陛下一人批阅,件件亦要给皇后过目。私下里,百官也会暗暗嘲讽或者抱怨,这天下原本是赵家的天下,如今可是半个刘家的了?这话若是被那个高高在上,有如同武后般强势的女人听去怕是要震怒不已。狄常德懂得明哲保身,如履薄冰的日子已过的习惯,他从不会说些极端的话,也不与两边派别的人走得近,只要是能为百姓过的好,他觉得无论站于哪边都是没有太大意义的事情,宗亲派以太子生父八王爷为首,外戚权臣以刘皇后为首,这两个人站在势力漩涡的中心,本应是势不两立,水火不容。从十四年前亲王奉旨恢复了爵位,这层关系也的确一直如此。直至十年前皇后的嫡子夭折,亲王世子被宗亲大臣选中送进宫中交与皇后抚养,朝堂上,那明面的和和气气恭维互谦才得以维持下去。
比起果敢狠辣的皇后,那位深受百姓爱戴的八王爷看起来倒是谦逊温和很多,只是狄常德深知不可以以表象来判断一个人的本性和真实的想法,他虽对皇后刻意保持距离,对亲王发自内心尊敬,但也没有因为如此就产生投靠或者偏重之意,就算是亲王一派的王丞相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皇后有意拉拢提拔自己,自己也都一一婉拒了。礼部之职说不重不重,说重也重,自己在这夹缝中生存数十年,其中艰辛,谁可知?他想,若可以获得自由之身,自己一定会远离尘嚣浮华,去那山水间桃源乡过剩下的日子罢
昏暗摇曳的烛火中,游思恍惚的男人在桌边放下了手中的笔,仰望着悬梁,深深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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