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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棚并不只是一个棚子,柳家村的牛棚是盖的土坯房,为了夏日里方便清洗,地面还铺了青石板。
除了给几头牛住以外,旁边还建了一间矮矮的土坯房,原本是给养牛人住的,如今则是住了被下放来的特殊人员。
说起来,牛住的地方比人住的地方还要好些,起码不跑风漏气的,还要更暖和些,徐瞎子索性就跟牛住了一起。
此时,站在牛棚门口,栓子原本想跟进去理论一二,但里面传出的臭味儿实在太冲,让他忍不住捂住了鼻子,瓮声瓮气地质问道:“那前两天,你咋给狗剩变了?那天也冷啊!”
他说了两句,见里面没有回应,又忍住恶心,往里面探了探头:“喂,徐瞎子!俺的糖,你真不吃啊?”
里面徐瞎子并没有答话,倒是突然从隔壁那矮矮的土坯房里传出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一群孩子被那声响吓了一跳,那咳嗽声惊天动地的,听着实在吓人,仿佛那人的肺管子都要咳断了一般。
栓子见徐瞎子不吭气,他也恼了,用力哼了一声,攥紧了手里的糖块,转过身来,朝着弟妹们走去:“不变就不变!不变拉倒!走,咱们回家吃糖去!”
大妮儿原本还有点不舍得她的水果糖,但见事儿没成,反而失望了起来,也同仇敌忾地大声应和道:“就是,这个糖可甜啦,还有桔子味儿类!好吃的很!”
一群孩子也明白了过来,一起叽叽喳喳地重复哥哥姐姐的话,一时间,这个破院子里反而格外热闹起来。
他们乱哄哄的还没走远,却听见刚刚那个徐瞎子又出声叫住了他们:“哎,小孩儿,你先别走!”
栓子心头一喜,故作矜持地压下了笑意,故意板起脸,扭头道:“叫俺干啥?”
“你们有药没?你们要是能找来药,我就给你们变戏法儿!不管是抗生素退烧药的,啥都行!”
栓子闻言,拧起了小眉头,他当然知道药是啥玩意儿,苦不拉几的,生病时吃的,有时候还得喝苦汁子。
想到刚才听见的咳嗽声,他大概明白了什么,但是,药那玩意儿,得上公社卫生所才有,他上哪儿弄去啊?
正在苦恼间,他的衣袖被扯了扯,只见大妮儿正朝他眨巴眼睛:“栓子,栓子,快答应他,俺能弄来药!”
第016章“拌馅儿”
栓子闻言,不解地问道:“你哪儿来的药啊?真有?”
大妮儿来不及解释那么多,只一个劲儿朝栓子挤眼睛:“有,真有!俺姑那儿有!”
栓子更不明白了:“你哪个姑有啊?赵大姑、赵二姑不都嫁的挺远吗?等你啥时候串亲戚上她们家要去啊?那得到猴年马月了啊?”
看栓子只顾跟她搅腻这个,就连二妮儿也看不下去了,她是个心里清楚嘴上话少的小姑娘,见状也忍不住替大姐答道:“不是亲姑,是堂姑,朱姑姑。”
栓子这才”哦”了一声,回头一看,许是怕冷,那人已经又钻回了牛棚里去,干脆扯着嗓子嚷嚷道:“好咧,等着俺们回头找你!”
等几个孩子走远了,这里又恢复了往常的寂寥,才从旁边那个矮矮的土坯房里钻出了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来。
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在矮房子里起居,她的腰也佝偻了起来,她走的很慢,挪上好几步才走到了牛棚前,看着里面,她那麻木的脸上才显露出了一丝表情:“小伙子,谢谢你帮我家老头子求药啦!不过,现在还不确定老头子的肺部感染是什么造成的。但目前看来,细菌感染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是支原体感染的话,得用红霉素、四环素或者萘啶酸。以这里的医疗水平,估计大概率也只能找来点青霉素,不过,青霉素对支原体感染效果较差……”
医药不分家,虽然武教授是药学教授,不是医学教授,但还是知道一些基本医理的。
只不过,常年在试验室呆着,人显得多少有些木讷,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这许多话,明明是要感谢对方,结果却好像是在说对方做了无用功,徐瞎子听得窝火,没有露面,只隔着窗子叫嚷道:“谁想帮你们了?我嫌烦嫌吵!没用就拉倒,就怪你们命不好吧!”
听到这种刻薄的言辞,武教授却并没有被激怒,而是认同地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将佝偻的腰身缓缓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弯了下去,隔着门向对方鞠了一躬,接着,又慢慢走回了土坯矮房中。
“老钱啊,你再加把劲儿,抗一抗吧!”拿湿布为老头子降着温,武教授喃喃地念叨着。
苦难常常像刻刀,在人脸上留下深刻的痕迹,哪怕没什么真切的纹路,也能轻易让人看出一个“苦”字来。
但在武教授这里却有些不同,这段时间的苦难并没能在她脸上留下什么明显的印记,反而如同寒冬的冽风,把她的淡然冻在了脸上。
哪怕是守候在随时可能撒手人寰的老伴儿身边,她脸上也并没有什么显而易见的悲切之色。只有眼睛中,才能看到偶尔闪过的光亮。
她忍住剧烈的腰痛,弯下腰把布头在破瓷碗里融出的雪水里重新浸湿,又重新覆上老伴儿的额头,她肿的像红萝卜的手指头抚着那蜡黄干瘪的面颊,嘴里依然重复念叨着:“老钱啊,再抗抗吧,再抗抗吧!”
……
回二舅家的路上,赵大妮儿想向栓子郑重介绍一下她新抱上的大腿,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教教弟妹们做人的道理。
拉着二妮儿的手,她的小脸上很是严肃:“二妮儿,刚才你说的可不对!”
二妮儿拿袖子蹭掉鼻涕,一脸懵地看着她大姐:“咋啦?”
大妮儿牵起二妮儿的手,目光中带上了长姐的威严,又扫视了一下其他的兄弟姐妹,才郑重开口道:“你咋能说朱姑姑不是咱亲姑呢?五姑奶的亲爷爷跟咱们太爷的亲爷爷那可是亲兄弟!赵朱姑姑那就是咱亲姑!”
这下不光二妮儿懵,栓子二蛋也都懵了,栓子连他太爷的面都没见过,再往上数太爷的爷爷,他就更算不过来了。
大妮儿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们:“俺拿给你们吃的花生糖是谁给的?朱姑姑!江米条是谁给的?朱姑姑!马蹄酥是谁给的?还是朱姑姑!你们说,朱姑姑是不是咱亲姑姑?”
大妮儿每报一样吃食儿,栓子的嘴就跟着咧开一分,等她说完,他的口水都快淌出来了,答话比二妮儿他们还大声:“是!是咱亲姑姑!”
瞧见他羡慕的眼神,大妮儿很有派头地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你小子很识趣”的眼神。身为下赵庄孩子们的二把手,她坐在这个位置,范儿还是要拿捏住的。
栓子这会儿子来了机灵劲儿,恍然大悟道:“咱朱姑姑啥都能找来是不?乖乖咧,咱姑可真厉害!”
大妮儿与有荣焉地点点头:“那当然啦!你别管了,俺姑可疼俺了,下次俺就能拿来药,带你们看变戏法儿去!”
其实,吹牛归吹牛,大妮儿之所以这么有信心,主要还是因为她亲眼所见——朱姑姑刚下山时,找来看病那个赤脚医生李大夫给她留下了好几样子药,有粉有片的。可她天天泡在五姑奶家,一次都没朱姑姑吃过,那药可不就在五姑奶家闲搁着吗?既然闲搁着没用,她讨要讨要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踌躇满志,等吃了晌午饭就嚷嚷着要回家,她二妗王大花见状,忍不住打趣道:“哟,这妮子今儿是咋啦?往日里恨不得赖到天黑路都瞅不见才走,不会是跟你兄弟打架嗝气了吧?”
孩子们保守着共同的秘密,默契地齐齐摇头,也不多解释,反而一起央求起来。
大妮儿娘被他们缠磨的没法子,只好领着他们回了家,可大妮儿刚进家门,屁股下的凳子还没捂热,就窜出了门去,留下大妮儿娘朝着她的背影直运气。
大妮儿一路上着急忙慌地赶路,没留神从岔路突然出来个人,两人差点撞到一起,一抬眼,那人竟然是赵若兰。
她咋又回庄了?大妮儿愣了愣,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若兰姐,过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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