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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无情不苦(1)
展画屏眼中微微闪着光亮,问道:“从哪里来?”
“五浊谷。”紫袖淡淡道,“你们跑得干净,一个人也没留。”
他走上近前,伸出手去摸那毛领,丰腴柔滑,触手如丝。展画屏冬日里甚少穿这样的厚衣裳,如今反倒娇贵起来,必是为了最后一战而养精蓄锐。他摸了两把,胸中抽痛,却由衷称赞道:“真好看。”
展画屏含笑道:“这一件旧了,给不得你。”
“我可不要,”紫袖道,“你是同这衣裳最合衬的人。”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面容身板都熟得不能再熟,却像是许久许久没见过。展画屏伸手捏捏他的脸道:“怎么瘦了,不是叫你多吃饭?在那里等我就是,至多传个信;何必这样辛苦,大老远风尘仆仆跑回来。”随即衣衫抖动,将他抱进怀中,大氅连他一并裹住,两人搂在一处。
紫袖反手抱着他,额头抵着他的肩,感受他身上热度,眼眶发酸。展画屏贴着他耳边道:“这是想我了?”
紫袖小声说:“到处都找不到你,唯有来这里碰碰运气。”
展画屏半笑不笑来亲他脑门,他闭上眼睛贪婪地感受着,由着他的双唇慢而细致地挪移,落在自己眼帘、脸颊,全心沉在他给予的温存当中,心尖却被这温存激起一波又一波涟漪,终于忍不住揽着他的脖颈,狠狠贴上他的唇。
是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展画屏的吻;腰身环绕的是他熟悉的手臂。每一次由浅到深的吸吮,每一处由轻到重的触摸,往日里唾手可得,只觉无穷无尽,今夜却显得弥足珍贵。紫袖紧紧勾着那副肩背,几乎融进他胸膛去;展画屏的身躯在冬日寒冷中辟出一小方温暖的天地,就像困住两个人的无形陷阱。
月色极淡,淡得两个相拥的人影几乎寻不见了。
一吻方毕,展画屏仍然轻轻捏他的后脖子,在他耳畔笑道:“找不到人,来向我问罪了。”
紫袖扎在毛领子里,闷闷地说:“你为甚么不告诉我?还说我早晚会知道,谁说得准是早还是晚?如果今天赶不上,连这一面都见不着。”
展画屏同他说话,便带着十分耐心,揉搓着他的耳垂道:“找不到我打甚么紧?我自然会去找你。”
紫袖挣开他的怀抱,转过身去。尽管想要被他多抱一刻,多亲一记,这些天无数次想要见他,可真到此刻才知道,再在那里待着,他怕是要撑不住了。
展画屏却跟在他的背后,膏药一般贴着,须臾不离,又把他环住,笑问道:“真生气了?”
紫袖捏着他的手,恨恨地说:“外头传的那些话都是真的罢?皇帝使手段才坐了龙椅,连累许多无辜,你们要去杀他,是不是?”听展画屏不说话,又道,“魔教众人都与五贤和太子有关,身份这样要紧,竟然径直闯进皇宫去了!这样大的事,有个甚么闪失,哪里还有以后?”
展画屏笑一声道:“不过是早就该死的人,即便没死,也没甚么以后可言;活着也是为了终有一天能将真相公之于众。”
紫袖发了一刻呆,又道:“都说你们招惹了皇帝,揭了他的老底,他一定要将你们统统捉住。他对自己家里人尚且那般无情,何况对仇家?”
“若是怕他、怕死,起初就不会来。”展画屏带着些漠然,却又斩钉截铁,“咱们江湖中人,上门寻仇,哪里还有怕的?”
紫袖问道:“你知道我会来找你,对不对?”
“除非你没听说这件事,”展画屏说,“否则一定会往京里跑。”
紫袖推开他道:“大伙儿都来么?曹无穷、兰大哥他们都在哪里?你们分头来的,对不对?”他说得有些急促,“青松一定来,阿姐是不是也跟着来了?”
展画屏不答,只抬起双臂,便要抱他。紫袖按住他的手道:“你打算去同他们见面。这样人命关天的时刻,我要跟你去。”
展画屏凝视着他,半晌问道:“一定要去?”
紫袖道:“一定要去。”
两人相持未久,展画屏轻叹一声,认输般无奈道:“也好,只是咱们约法三章……”
“我只跟着你!”紫袖抢着保证,“我知道你练功的强弱关窍,就跟在你身旁守着!我只做这一件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绝不犯险。”他扑在展画屏身前,声音微微发颤,“我要护着你的。”
展画屏终于将他抱着,含笑道:“那你必得听话,不许离开我身边半步。”
“那自然的!”紫袖笑道,“无论谁赶我走……”兴高采烈的话语戛然而止,一股内息已然袭入体内,从腰间直窜到胸口——展画屏浮生十掌无声施展,将他手臂死死锁住,劲力过处无不酸麻。紫袖半身登时僵住,直痛到脖颈,一阵阵眩晕感随即涌上。
“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要去。即便要闯龙潭虎穴,魔教死而无憾,可我保证会回来。”展画屏下巴靠着他的头,低声道,“等我回来,就带你走。”
紫袖一个字都说不出,兀自半朝着他,眼波流动,如欲落泪。这正是他极怕的话,听起来这样遥远,又无比清晰地沿着勾画好的路径而来。
耳畔展画屏仍在说道:“仅此一回。办完了事,甚么都听你的。”声音如此温柔,竟是着意哄他,手劲却逐渐加大,直要将日月全部遮蔽,将天地化为一片混沌。
避不开漩涡了。紫袖只觉颠簸至此,已被浸在没顶的海水中,唯有随着暗流浮动;瞧不见光,听不见声响,心中念着一个名字,被湍急的水流推往未知的方向。他撇开眼神,陡然痛哼出声,腿脚一软。随着他那嘶哑痛呼响起,展画屏内息立时一撤,速速伸手将他揽回。一呼一息间电光石火,紫袖软倒时手掌几无痕迹急急一翻一送,指缝间一柄小小金刀霎时刺入展画屏肋下章门穴。
只有他知道展画屏练功的要紧之处,此时招式未尽,任他内功再高,这一瞬间气息一阻,一时也无法接续。紫袖始终忍痛默默运劲,刀刃甫一刺入,便觉肌肉自行相抗,心知展画屏这般高手定然机变百出,因此不等他有所动作,另一手早已飞掠如电,在他身前几处大穴拂过,将这僵硬一瞬拉得更长;随后拔出金刀,顺势一掌重重拍出。
展画屏顿时向后飞去,背心撞在墙上,松垮土墙塌下半边。与此同时,随着极轻一声响,一张大网早已唰地抛出,从天而降;不等他翻滚站起,便兜头罩个严严实实。一个白衣人身形有如鬼魅,闪身越过土墙,将网收住,原是朱印。那网本由极细极韧丝线编成,更有细微小针早已喂足了麻药,扎进四肢。朱印劲力到处,展画屏即便运功,也再站不起来。
然而他并没有挣扎。紫袖怔怔地看着,展画屏自中了那一刀便不再反抗,颈中青筋只略略一绷,对朱印只扫了一眼,随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目光中风云变幻,霎时轮转过无数情绪,阴晴莫测。
紫袖明明不敢看他,却呆呆地转不开双目,被那眼神紧紧攫住。他半张开口,想叫一声师父,牙关却打起冷颤。手上还染着他的血,抖个不住。
两双眼睛直直相对,他喉头一滚,迎着展画屏肃然的面容,艰难地说:“你进宫的时候,我就在里头,给皇帝做侍卫。我在金字班,编在金错春手下。你先恨我一个罢。”几句话说得几乎连在一起,一刻也不敢停顿,唯恐一旦停下,就再也开不了口。
朱印早已探手补了几处,将展画屏身上要穴死死封住,一声不能出;这时将他捆成一只粽子,只对紫袖道:“快走。”说罢携了展画屏,匆匆隐没在黑暗中。
那件大氅静静落在几步开外,方才还遮蔽着两人,这时已被风吹得冷了。
紫袖站在原地,一时竟挪不动腿脚。他终于亲口承认了自己这一重身份,也终于用这样的身份,做了该做的事。他没别的路走。顶着将功折罪的名头,只要同展画屏见面,只要不是帮他进宫去杀皇帝,就没甚么可说。
只是他喉咙止不住地干渴,干得发痛。他从未在展画屏那双瞳仁里见过那样浓重的阴翳,是意外,惊愕,绝望,抑或恐惧?
也许都有。
展画屏这样一个人,直到今天,对他也从未设防。他知道的。无论去向何方,展画屏向来不会找人跟踪他、盯他的梢,他对他是放心的,因为他的徒弟总是真心待他,也一直在努力长成一个叫他放心的人。
紫袖不由自主蹲在地下,那一点干痛蔓延到全身,他忘不了展画屏的眼神,就像方才一刀在自己身上扎了无数遍。
他终于成了他的软肋。他知道他在哪里,知道他不叫他跟着,也知道他金刚不坏法身的唯一罩门。谁又能想得到,魔教教主、杀生如来,一路从刀尖血海走来的人,竟然听不得他喊痛。
展画屏心中最柔软的位置,终究是留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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