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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寄心里酸楚感浪潮似的涌上来,拥住女儿的小身子,托起她肉嘟嘟的小屁股,在她的小嫩脸上不停地亲,不停地亲……
突然,他觉得哪里不对。吸溜吸溜鼻子,果然是股糊味没错,带着些大酱与黄糖的焦香。他刚想去厨房看看,已经看见他丈母娘飞奔了过去,皱着眉嘴里在嘟囔:「烧个灶也要整这些么蛾子!这哪里是媳妇伺候婆婆,分明是婆婆伺候媳妇嘛!」
俗语都说「多年媳妇熬成婆」,也就是婆婆不干活,都指派媳妇干。张氏虽然大嘴巴爱撒泼,那张嘴实在称不得有好「妇言」,但是平素妇工倒还认真,织饪缝补,带小孩孝敬舅姑,都不怎麽偷懒。今日居然把大锅的肉给烧糊了,估计要让婆婆沈鲁氏好好教训两句。
杨寄颇有点幸灾乐祸,抱着阿盼往里走,堂屋里门关着,他正欲推门,却听见里头沈以良闷闷的声音:「儿媳,你要改嫁,我也没啥好说的,咱们也不是大户人家,也没有那些繁文缛节的,也不好耽误你的青春。但是,黑狗虽然小,毕竟是姓沈。我们公婆俩也愿意照顾他,看着他也是个念想儿。你说把黑狗带回娘家待嫁,以後做『拖油瓶』跟在後爹家,你叫我们情可以堪?」
张氏大约在抹泪,啜泣了一会儿还是那副大嗓门:「大人公说得是不错。我也没非赶着要把黑狗改了姓做拖油瓶。但是,他才刚刚断奶不久,正是闹腾黏阿母的时候。毕竟是我亲生的,怎麽的也舍不下他……」
杨寄愣了愣,沈山的死讯传过来没有多久,张氏就准备改嫁了?虽说按道理妻子是要为丈夫守孝一年的,但民间小户少有遵照的,大多也就是象徵性地穿一个月素就算了。小户女人家年岁值钱,拖久了嫁不到好人家,张氏虽然自私,但这算盘打得也不算大错。
☆丶第45章回京
张氏在那里哀哀地哭,直到见到杨寄进门,才翻了一个大白眼,转脸朝另一个方向抽噎。
杨寄道:「咦?敢情是又在为山子兄哀恸?」
张氏面颊有些红,但她是不怕丑的性子,恼羞之後便成怒,吵架似的嚷道:「你不用做张做智的!老娘见天儿被人欺负,呆不下去了也是实情。但是,儿子是我的,你一个外姓人管不着!」
杨寄给她冲得一时说不出话,连想笑嘻嘻劝两句都劝不出来。沈以良唉声叹气,对媳妇放低了姿态,恳求道:「要麽你在我家待到黑狗两岁再行改嫁,要不,我们来带孙子,你放一百个心就是。亲家公那里,我亲自去说。」
张氏拿乔成功,帕子掩着眼睛揉了两下,声音低了下去,说:「大人公和阿家,你们一直对我不错,我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我要带黑狗走,也着实是舍不得孩子这么小就离了娘。可是,你们也晓得,如今孀寡妇再醮,有多麽难!人家若不是瞧你的嫁妆,就是瞧你够不够年轻会生……」
杨寄算听明白了,敢情还是个钱能解决的问题。但他想想自己已经大大地出了一笔血,给黑狗打了一个金锁片,肉疼得够可以了。虽说是家人,但到底隔了一层。他低了头,假装没听明白。
叫女婿出钱,留住儿媳,这样不合情理的事,沈以良夫妇倒也没往起想,只是又哀叹丶又请求了一番,说得张氏不再执着要走了,也就算是把「拖字诀」用到位了。
张氏这一作,沈家给杨寄饯行的家宴也就马马虎虎了事了。杨寄倒不那麽在乎口腹之欲,但是见公婆俩一心一念只在孙子上,对外孙女多少有些满不在意,他心里也有些惴惴的。可是此去建邺,前途还茫茫未卜,他一个大男人家单独带个婴儿期的孩子,诸多不便。杨寄心疼地看了看怀里可爱的小女儿,也只有狠狠心,把她哄睡了放进她外祖母沈鲁氏的怀抱里,自己拾掇东西准备离开。
这样鸡飞狗跳的家里,临行还是只有沈岭相送,沈岭歉意地说:「阿末,你多担待。家里现在光小的就有三个,阿父阿母实在忙不过来。等阿岳长大些,能给家里贴贴手脚了,或者嫂子不再搞这些么蛾子了,一切也就顺溜了。到时候,我可以雇辆大车,带阿盼来建邺看望你。」
杨寄沉沉点头:「二兄,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我那时寄住在舅舅家时,日子也是这样一天天熬过来的。其他你放心,你那时对我的忠告我都记得,为了阿圆,为了咱们家,能忍的事我一定忍。至於阿盼,只好求二兄你多照顾了。她一个女孙,还带个『外』字……唉,要是我可以不回建邺,天天让我在家带孩子我都愿意……」
沈岭劝道:「阿末,你前途不可限量。不要这麽自暴自弃。凡事往好的方向看,你的命好,算命的都这麽说,上天必不会亏负你。至於孩子你放心,纵不为了你,为了我妹子,我也会好好照顾外甥女儿的。」
杨寄望了望秣陵高耸的城门楼,长叹了一声,翻身上马,再次踏上他的路途。
此时,一路上正是风光最好的时节。桃红李白,沿着路边催开各色芬芳,逗得各色蝴蝶蜜蜂也嘤嘤嗡嗡绕树飞翔。马蹄「嘚嘚」地踏过春草,以及上头的各色花瓣,竟也沾染余香一般,惹了数只蝴蝶傻乎乎地追逐马蹄而来。
杨寄到了京城,熟门熟路穿过淮水上的几座小桥,牵着马到建德王府前里弄,弄前是两只蹲兽,虎视眈眈地望着外来的人儿。里弄内停着不少车轿,杨寄几乎可以想像建德王皇甫道知的风光热闹。他走到正门口,对门口两个司阍的老奴稽首为礼,十分客气:「两位老兄,我找大王报到,烦请通个方便。」
两个司阍一皱眉,问道:「怎麽没穿官服?」
杨寄笑道:「芝麻大的官儿,不好意思过来显摆。」
其中一个司阍冷笑道:「原来知道自己官儿小,那怎麽还敢走正门?」另一个努努嘴:「那里墙角跟绕过去,直行一箭之地,便是角门。你这身份,到角门通传才是。」
杨寄唱个喏说:「得教!谢谢两位老兄。」他丝毫没有显摆自己上回进王府,就是被当做英雄一般,由正门请进来的。但是,沈岭说他要忍,既然要忍,做狗都行,还受不了两个门房的鸟气?
杨寄笑嘻嘻从马背上的麻布袋里抓出一个小袋送了过去。门房俩人掂了掂,轻飘飘的,不知是什麽宝贝。杨寄笑道:「家乡土产的栗子和白果,不值钱,但是新鲜好吃!两位尝尝看。」
司阍的两位皱着眉,嫌差想推辞,不提防杨寄已经抢先推送过去:「别嫌差!自家不爱吃,可以给小孩子吃,小孩子若也不爱,可以喂狗喂鸟雀。谁不要我可跟谁急!」他贼兮兮挤挤眼睛,两个司阍面面相觑,倒推辞不得了。
他兴致盎然地到了角门,如法炮制了一番,角门的司阍道:「那你把你的名刺递上来,等大王回府,我们递送看看他肯不肯接见你。」
这麽复杂!杨寄心里暗骂建德王真是麻烦!但嘴上笑嘻嘻道:「我一个粗人丶武夫,哪有那什麽名刺。要不,你给我张纸,我现写个?」
皇甫道知见到那张写在黄麻纸片儿上的「中兵参军杨寄」几个张牙舞爪的大字,不由蹙眉道:「这家伙如此不恭,还真不能给他好颜色看!晾着,不见!」<="<h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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