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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羽西坐在新干线自由席座椅上,仔仔细细地翻阅了邮箱里吕知行的心理测评报告。他逆了时间顺序,从新到旧地看了一遍。
尽管在近些年里,各种数据和报告都在告诉程羽西,吕知行的健康状态很好。可程羽西最后还是翻到了当年住院时的报告,他从那些晦涩专业术语里看到了最糟最坏的时候。
那是他不曾见过的,破碎的吕知行。
程羽西抬起眼睛,扭头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吕知行。吕知行把程羽西的旅行笔记本摊在小桌板上,他专心地在上面涂涂写写,时不时停下来,转着笔思考一会儿。
吕知行幼年经历一场灾难。在那场灾难里,他的部分意识跟着他的母亲一块从高处坠了地,摔得粉碎。他失去了对生命的掌控力,大脑无法对正面的积极的情绪产生反应。开心,愉悦,幸福这些字眼在他的世界里变成了个巨大的问号。
他生了一场大病,身体里永远地留下了痕迹。
程羽西收回视线,低下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捏了捏。
最终吕知行还是挺过来了。他重新站了起来,很努力地生活,方方面面都做得优秀。
吕知行很坚强。程羽西突然想。他真的好坚强。
他一个人扛着自过去的记忆,用尽全力保护迟钝无知的自己,又在漫长的日夜中独自面对无声无望的单相思。
可是吕知行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强大。
想到这时程羽西很轻地叹了口气。他觉得又心疼又难过。
笔记本被递到了程羽西的眼前,上面很粗略地写着丰岛艺术馆,花火大会,大字祭等字样,旁边还标了日期。
吕知行用笔在纸上点了点,说:“大字祭已经结束了,所以这个留到下一次。其他的我们不用等以后,这次就能去。”他说完,又一一告诉程羽西接下来的行程安排,要住的地方,最近的一次花火大会的时间和地点。
程羽西一动不动地望着吕知行,出了神。吕知行看他没反应,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小西你还是不开心吗?”
程羽西摇摇头,说:“我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吕知行愣了很短的一下,然后歪歪脑袋一咧嘴,说:“什么地方厉害?”
“哪里都很厉害。”程羽西很真诚地表扬他说。
吕知行坏坏地笑:“我都还没做呢,你怎么就知道我厉害了?”
“还没做什么?”程羽西刚问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他一拧眉头说:“我特么脑子真的是坏了,才这么认真地夸你。”
吕知行低下头,用手指挡着鼻尖,笑得停不下来。程羽西气呼呼地拧开脑袋看窗外。
新干线以极快的速度从九州岛冲回了濑户内海。窗外的风景像被油画刀刮擦过,色块朦胧斑驳地融在了一块。
他听到吕知行带着笑说了一句:“谢谢你呀!”
他们从冈山转车,再一次回到高松,搭船上了丰岛。
丰岛比小豆岛小了许多,骑着车吹着风呼呼的很快就转完了一圈。他们找到了那个艺术馆。
这一天的游客很少,进馆的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心脏博物馆里一片黑暗,一盏白色的灯随着心跳声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忽明忽灭。
心跳声来自于这个世界的某个人,或许还活着或许已经死去。这些陌生人的心脏跳动音被永远封存在这个房间,快的慢的,轻的重的,随机播放。
程羽西觉得像是走进了温暖的腹腔。他想象着自己还是胎儿的时候,睁开眼应该也是一片漆黑的,能听到只有自己和母亲的心跳。
他在黑暗里悄悄握了握吕知行的手。
吕知行五指回拢,扣紧了程羽西的手指他直直看着前方明明暗暗的灯球,聆听着生命的声音,露出了虔诚的表情。
他们每人花了1570日元,将自己的心脏的声音留了下来,带走了两张装着心跳声的白色cd光盘。
走出博物馆,两人不约而同掏出了自己的cd光盘,互相交换。
他们把自己的心跳交给了对方。
“真好。”吕知行低下头摸了摸光盘,“万一我哪天死掉了,请把这张光盘放进我的坟墓里。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来这里听听我的心跳。”他停顿了一下,笑了起来,“小西!这是我的新遗言。我也有很酷的遗言了!”
程羽西看着吕知行笑了,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装着他心跳的光盘。
再次乘坐上新干线到达新大阪已经是晚上了。大阪刚下过雨,温度降下了一些。空气里有潮湿的气味。
他们从新大阪站转车去了心斋桥。在人流拥挤的街头,吕知行请程羽西吃体积很大的章鱼小丸子。
程羽西嘴里塞满丸子的面糊,鼓鼓囊囊的。他伸手摸了摸裤子口袋里的车票,强迫自己不要翻来覆去地去想那很可怕的票价。他的现金早就花光了,支付宝余额里也只剩下一个可怜兮兮的三位数。程羽西安慰自己,反正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还钱。
吕知行低着头把票上的数字输入了他的新手机。程羽西像仓鼠一样鼓着嘴凑上去看:“在干嘛?”
“记钱。”吕知行说道,手机在他手里一转,亮的屏幕熄灭了。
程羽西将身子缩了回来,说:“我得跟你老实说,我一时半会还不上这笔巨款。”
吕知行笑,伸手摁住他的刘海,摸一摸,“不是你还,是我们一起还。一起还吕云和。”
“啊?”
“我想过了,我满18岁了,我爸没有养我的义务了。以后你花钱我花钱,都算是我们两个人的,我们上大学了一块找个事情干干,赚点小钱,自给自足。”
程羽西听着,他低下头手抓着一节背包带子,指尖在上面刮了刮,说:“这样不好吧?你跟我在一块是会消费降级的。放着家里金山银山不用,这不是没苦硬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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