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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凉舟今天的这场戏,演的是钟庭雪在收拾南方武林的烂摊子之时,认识到宿景明为自己的谋划,而陷入回忆和悲痛情绪的情节。
之前在宿景明身葬雪山的那天,钟庭雪在玉沙城的宿家酒楼里见到了一直跟在宿景明身边的老管家。
老管家是宿景明十分信任的左右手,这些年宿家的产业多由他辅助打理。
对方敲门拜访,只是为了给钟庭雪递送宿家的庄主令牌。
老管家说宿景明在数日前打算赶回崖山之时就嘱咐过他,若不久之后收到他身死的消息,就把庄主令交给“云山雪”,因为这是他唯一信任,值得托付的人。
宿景明还留下遗愿,想要请钟庭雪等到世事变迁,这场过往烟消云散之后,替他收养一位孤女。
不必强求传授给她什么顶级功法,也不拘给她留下多少钱财,只盼这个孩子能平安长大,以宿家后人的身份祭祀先祖,不要让宿玉成夫妇因为他这个无能的儿子彻底断了香火。
至于他这个不值一提的不肖子孙,便不必记在宿家祠堂之上,也不必为他建立什么坟冢了。
见钟庭雪沉默不语,老管家又说到宿家山庄这些年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无依无靠的可怜人,有些还为了报答宿景明而心甘情愿地加入了百鬼门。
但是许多武功并不怎么高强,也并没有直接参与灭门行动的“鬼”,在大战之前全被宿景明遣散隐入宿家商队。
现在南方武林虽然已经七零八落,但是那些人遍寻宝库而不得,还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残留势力必定会疯狂撕咬宿家留下的财富,迫害这些年追随宿景明的人。
这种形势之下唯有继承了崖山的钟庭雪能站出来压住局面,也唯有他愿意庇护宿家遗众,而宿景明也相信只有把这笔财富留给钟庭雪,它才能被真正用以匡扶正道。
钟庭雪虽然明了其中事理,也知道宿景明是为了给他提供后盾,并给他一个不得不尽快振作起来的理由才如此安排。
但对方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显然是早早做好了为复仇填进性命粉身碎骨的打算,这让他在心痛中不由生出几分郁怒。
既然如此算无遗策,既然十分明白怎样拿捏他的心软,为什么就不肯多相信他一些,多向他走过来一步,非要独自担负一切一死了之,倒把宿家之后种种以这种方式“强行”丢给他。
似乎是看出了钟庭雪的哀怒,老管家又说道:“庄主还说,叫我替他向您赔个不是,是他任性妄为,对不住您。”
“他让您不必介怀不能救下他的性命,因为即便没有这场围杀,他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
在钟庭雪惊颤的目光中,老管家双眼含泪,向他说起宿景明这些年为了复仇,直接命人在钟怀当年九转紫金丹的配方上改动,进一步增强药力,强行促使经脉愈合,揠苗助长地拔高内力。
他本就天资极佳不输当年惊艳武林的宿玉成,又借助药性,消耗了往后几十年的命力,果然顺利冲上了心法九层。
但那只是空中楼阁,昙花一现,维持不了多久便会害了他的性命。
“庄主说若是钟少侠十分生气不肯原谅他,就让我转达您这句话——‘是师兄自己答应过我的’。”老管家像是想起了说这话时宿景明带着点赖皮意味的狡黠笑容,脸上浮现出慈爱的微笑。
钟庭雪一时并没有想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可还不等他问出口,老管家就神色坚毅说道:“老朽已不负庄主所托,完成了最后的使命,还请钟少侠恕我失礼之罪。”
说罢,他就嘴角溢出黑血,极力望向终寒山的方向气绝身亡。
钟怀默默安葬了老管家,回到崖山。但他始终想不明白宿景明为什么要特意点出那一句。
直到他逐步收拢崖山势力,稳定南方武林后,他突然想起两人曾经窗下闲话的一次场景。
*
局势初步稳定后,钟庭雪才有心力想一想为宿景明立下一个衣冠冢的事。
虽然宿景明说不必让后人记下他,但钟庭雪怎能忍心就让他这样死无葬身之处,变成一个没有香火茫然消逝的孤魂野鬼。
他处理完门中事务,踩着傍晚的霞光回到自己的院落,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锦盒,默默打开,静静看着里面的那件衣服。
天色已然暗下来了,烛光如豆,在不甚光亮的昏黄光晕下,即便十年过去了,锦盒里的衣物依然熠熠闪烁,金翠交辉。
他们初见时的这件翠云裘,或许也最适合拿来当做最后的告别。
钟庭雪轻轻抚过衣服上锋毛柔顺,光滑亮丽的毛领,将袖中一直贴身带着的游龙卷云纹玉佩放了上去。
当年他罚跪结束回到房间,尽力打理好被浸湿的裘衣后,知道自己最该做的其实是即刻将这价值连城的衣服交给师父。
可他觉得已然愧受了宿景明的解围之恩,怎能再次占人便宜,便还想着把衣服还回去。
但大约是因为出了这场闹剧,宿家父子只在崖山派停留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借故赶路访友离开了。迟一步得到消息的钟庭雪未能再见到宿景明一面。
因此在衣服打理好之后他将其妥善地收置起来,即便钟怀变相敲打,找了由头再次惩罚他,他都没有将衣服献上去,只给宿家分舵去了封信。
后来他收到宿景明的回信,少年的字如他的人一般笔力锋健,任情洒脱。
宿景明在信中让钟庭雪不必介意,尽可随意处置,还说此次拜访太过匆忙,未能与他切磋武艺深以为憾,只期盼下次见面能酣畅淋漓地对剑一场。
大约也猜到他的性格,少年在信的最后又补充几句,说如果钟庭雪实在心中过意不去想要将这衣服还给他,大可不必着急。之后再相交若能性情相投引为知己,或有抵足而眠的机会,届时他再从钟庭雪房中将这衣服穿了去就是了。
少年快言快语,直白赤诚的字句犹在眼前。
烛光中的钟庭雪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之后他们仅有的一次见面是在次年春日,两人偶然在江南一处风景优美的湖畔相遇,比试一场,结伴同行两三天,还来不及相熟起来,宿景明便被宿玉成召回北方去了。
再相见已是深秋,那时宿景明家破人亡,怕他触景生情,担忧会勾起他心中惨痛情绪,那翠云裘便一搁再搁,最后一直静静放在钟庭雪衣柜深处,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了。
锦盒中的衣物光华灿灿,一如当年,可锦盒外的世界已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现在想起当年钟怀因这件翠云裘而旁敲侧击,想要让他领会含义主动献衣的那些话,或许一切早有端倪。
只是那时他敬爱养父,感念对方的抚育教导之恩,也觉得人非圣人孰能无过。
所以即便知道钟怀私下喜欢奇珍异宝,有时会过分看重声名地位,他也只是以“亲有过,谏使更,谏不入,悦复谏,挞无怨”(1)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而从没有想过这之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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