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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时候,系里又把人都召去开会。
几年前版画系有个学生在没有暖气的城中村租房,烧蜂窝煤取暖,死于一氧化碳中毒。所以每年这个时候,院里就严打一轮校外租房。
油画系历年都是违纪的重灾区。这也不能怪学生,作品太占地方,几人一间的宿舍放不下画架,教室又早被平时的作业堆满,学生们只能去校外想办法。系里当然不会解决问题,兴师动众地开会,无非是明确责任,给辅导员和任课教师施压,让他们去解决学生。
平时这种事是轮不到路铮鸣操心的,他可以和尹焰一样不参加这种会议。但还是那个原因,当代工作室人手不够,他只能坐在系办,忍受刘乐山的官腔。
对面的钟京京倒是听得很认真。
路铮鸣和她没有来往,几次见面都是在这种场合,是真正的点头之交。他只知道钟京京是第二工作室的助教,刚刚留校,是谁的研究生他忘了,只知道她本科不是在本院就读。
他在网上搜过她的名字,简历不算出众,几个没什么影响力的小群展,没有获奖,只在入选名单里提了一下名。平心而论,她画得还可以,基础扎实,审美过关,但灵气有限,作品中规中矩,很难给人留下深刻印象。
钟京京有一点倒是很特别,她的作品不是油画,而是坦培拉。
这是个古老的画种,诞生年代远远早于油画,材料复杂,技法繁琐,使用蛋黄做为媒介,每次都要现做颜料,做好之后还得尽快使用,否则就会变质。路铮鸣只在上学时短暂接触一下,就坚定地放弃了。
整个美院也没有几个人能画坦培拉,除了一位退了休的名誉院长,就是古典工作室的几个老人,年轻一辈里,尹焰画得最好。路铮鸣见过他画坦培拉,是一些风景画,画的是海边的礁石。他对礁石的处理手法很独到,至少在国内,路铮鸣没见过类似的画法。不过比起这些坦培拉风景,尹焰更出名的是他那些云山雾罩的油画人像。
钟京京找他难道是学习坦培拉?
可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路铮鸣到底没忍住,直接把疑惑挑开。
尹焰抿着嘴沉默许久,验证了他的猜测:“小钟在准备美展。那幅画她画了一年多,实在没法克服瓶颈,才找我想办法。”
路铮鸣不信:“至于搞得像偷情一样吗?有指导老师又不丢人。”
尹焰苦笑:“她有点在意这个,她需要独立地证明自己的实力。”
“那她还找你?”
“我又没动笔,”尹焰摇头,“我只是帮她想想办法,顺便介绍一点……应对官方展览的‘创作方法’。”
“‘创作方法’,”路铮鸣不屑道,“你们这也叫创作?”
说完,他有点后悔,因为尹焰也在准备美展。他摸了摸鼻子,找补道:“我是说,你们都画得挺好,犯不着这样吧?”
尹焰微笑如常,路铮鸣看得有点心虚,也有点抵触——它很假。
“我需要一条全国美展的参展经历,小钟也一样,这对她来说很重要,很重要。”
路铮鸣觉得他的话有点奇怪,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年轻助教固然需要有分量的参展经历,可尹焰为什么要强调这点?但比起钟京京,他更在意尹焰。
他想起几个月前的那次牌局,尹焰对马平川说,他要参加明年的全国美展。
这是级别最高的官方展览,每五年举办一次,哪怕只是入选,都可以在一位艺术家的职业生涯上添上极有分量的一笔。尹焰第一次入选时只有二十多岁,时隔十年,如果能再次入选,他就可以再进一步。教授的职称不在话下,学院中的位置和圈中名望,乃至他作品市场价格都会水涨船高,这意味着名利双收。
路铮鸣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倒不觊觎尹焰追求的东西,只是觉得,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变得遥远,这张他刚刚看清的脸也越来越模糊。
这几个月的交往,让他有种他们已经很亲密的幻觉,以至于忘了他原本的面目。拉开距离,路铮鸣才看清尹焰这个人,他一直站在云上,身边只有翻腾的雾海。
那个特聘的外教上完创作基础,就轮到路铮鸣带油画人像。从着衣人像到裸体人像,从单人到多人组合,这门课会一直持续到期末,是很重要的专业课。
之前他一直带毕业班,没有三年级课件,只能自己做。课程开始之前,他每天都要花不少时间翻拍画册,查找资料,然后做成PPT,准备开课时给学生放映。
路铮鸣很久没这样高密度地看画,温故知新,又被激发出不少灵感,创作草图攒了满满一速写本。不上课的时候,他就窝在工作室里画画,有那种画在玻璃上的“空间绘画”,也有普通的布面油画。
也许是在创作上释放了精力,他对尹焰的渴望就变得没那么尖锐,半个月不见面也是常事。
他们在手机上聊天,聊各自的学生,发最近的创作。这感觉让路铮鸣想起很久以前,他们还是朋友关系的时候。他有点失落,更多的是轻松,暂时摆脱情欲的控制,他单纯地享受起和尹焰交往的愉快。
尹焰对路铮鸣的新作评价很好,却不给他看自己的近作。
路铮鸣调侃他故弄玄虚,用这种方法撩拨自己,尹焰就直接发来视频通话,把这句指控落实——他正躺在床上,裸着上身,眼神暧昧地看着摄像头。路铮鸣的身体烧了起来,连日压抑的情欲加倍反扑。
他哑着嗓子:“给我看看。”
尹焰笑了笑,把摄像头拉远,缓缓向下移动,在那个路铮鸣最想看的地方入镜之前,他切断了通话。
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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