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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焰点头答应,像个驯顺的晚辈那样宽慰他,又说了许多关于钟京京的事,戴望云才摆摆手,放他回去。
在离开之前,尹焰也刺出一记柔软的回马枪:“戴老师,我见过钟老师的速写本。”
戴望云还沉浸在天伦之乐的幻想中,毫无防备:“什么速写本?”
尹焰知道自己得手,脸上却带着怀念和哀伤:“那上面有许多您和钟老师的画像,她一直留在身边。”
说完,他恭敬地向戴望云告别,转身走向别墅区的出口。
网约车司机不停地说话,试图排解开夜车的寂寞。尹焰只是漠然地看着窗外,他牙关紧咬,正在抵抗恶心和眩晕。
没过多久,司机就无趣地闭上嘴,用吵闹的蹦迪音乐提神。车载音响被司机改造过,四面八方的声浪拥挤着拍过来,让人无处躲藏。
尹焰忍无可忍,正要让司机关掉音乐,却在后视镜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蜘蛛坐在后排,向他微笑:“不错,不错。”
她似乎想摸他的头,像嘉奖一个考试满分的孩子,但那些僵硬的虫肢把后排空间都塞满了。它们挤在一起,怎么也抽不出完整的一条,只能在车窗上挠来挠去。
刺耳的摩擦比音乐还让人难受,一声一声地划在耳膜上,把闹腾的音乐都划得支离破碎,音符像被从旋律上扯下来,只剩下尖锐的吱吱声。
尹焰艰难地无视它,把脸转向窗外。打烊的店铺依旧亮着灯箱,给街道制造静默的繁华。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光就粘在他眼睛上,拖着长长的轨迹,在夜色中画出无数光的线条——
伴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声。
目的地刚出现在视线里,尹焰就叫司机停车,狼狈地逃下去。
酒店的大楼摇摇晃晃,地平线也在摆动,他就像走在颠簸的甲板上,双腿不听使唤,几次都差点跌倒。他不敢停下,甚至跑了起来,因为他觉得自己走得稍慢一点,影子就会追上来,抓住他的脚,把他拖进地狱里。
但这不可能发生。
“你跑什么?”
她幽怨的声音就在身后,仿佛从影子里冒出来,冰凉地钻住他的耳朵。
“你做得很好,我很满意,”她嘶嘶地笑起来,“我要给你一点奖赏。”
“我不要!”
“来,别躲……”
“不要!”
“来……”
“滚!”
尹焰头也不回地狂奔,路口的红灯突然跳出来,尖厉的刹车声被甩在身后,可虫子爬行的声音依旧紧跟不舍。她的声音阴冷又低沉: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酒店一下子变得很远,路灯的影子像丛林一样竖起来,变成有形的实体。尹焰下意识地慢下来,环顾四周,黑色的野兽在丛林穿行,豹子,狮子和狼。更深的地方似乎还有人影晃动,哀嚎和叹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用掌根敲了敲太阳穴,幻觉就像老式电视机的图像一样模糊。他向前奔跑,把它冲破一道裂口,昏黄的灯光透进来。他以为自己回到现实,路灯下却站着一个穿着长袍的古罗马人。
尹焰觉得这画面荒诞至极,却忍不住向他跑过去——如果刚才的画面是《神曲》,这个人无疑就是维吉尔,维吉尔不会伤害自己……这个念头同样荒诞,但那个人多少给他一点安全感。
这个“维吉尔”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指了指自己身后。
那里现出酒店的灯光。
尹焰没有停留,全力向前奔跑,他从没像这样拼命地奔跑过,十几米的路,几乎有地狱到人间那么长。
他浑身冷汗地逃进酒店大门。明亮的灯光映着暖色装潢,一切都安静下来。所有噩梦都留在门外的夜色里,他忽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尹焰擦了擦头上的汗,彻底镇定下来,用凉透的手整理衣衫。然而神经一放松,身体和意志就同时垮塌。胃里的酒又涌上来,他咬着牙,一边走一边分散注意力。他想起路上的维吉尔,他的脸始终蒙着阴影,轮廓看上去却很眼熟。
除了路铮鸣,还能是谁?
尹焰苦笑着摇摇头,他的维吉尔已经在房间里等候多时了。
一见到路铮鸣,他就真的再也支撑不住,像扑到床上一样倒在他的身上,在他面前剧烈地呕吐,弄脏他的身体,让他目睹自己最不堪的一面……但他无所谓。
他相信路铮鸣也不在乎。
腰上那只手臂一直很坚定,没有躲闪也没有退缩。
这让他想起另一个画面,二十多年前那个趴在污物里的小男孩。如果路铮鸣看到他,也一定会像现在这样,沉默地,毫不犹豫地把他从污物里扶起来。
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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