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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没有穿鞋,把脚步放得很轻。
画室的灯亮着。
那里的门有一半是玻璃,挂着半透明的窗纱。平时他在这里练画,他们不用走进去,就可以看到他是否专心。灯光透过玻璃,纱帘近乎透明,从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里面却看不到外面。
尹焰看到父亲面对着门口,坐在画架下看书。虽然他看不见自己,可那张脸面对自己时,还是让他感到心虚。
于是他打算原路返回,刚要转身,就听到一声叹息。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午夜却格外清晰。尹焰僵硬地站在原地,心脏狂跳,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片刻之后,屋里又传来一声长叹,比刚才那声高了些,带着一种陌生又浓烈的情绪。
他壮着胆子向屋里窥视,发现父亲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他脖子上绕着母亲的丝巾,丝巾外绑着绳子,而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画架顶部的横梁上。
那画面极像在寻短见,震惊过后,他又觉得说不出地奇怪——这样上吊死不了人,因为那条横梁不能承重,很容易被坠断。而且,寻死的人为什么要一边看画册,一边自杀?
好奇压下了恐惧。他屏住呼吸,贴近玻璃窥视,越来越感到异常。
父亲喘得很厉害,身体还在有节奏地起伏。他的一只手和躯干被画册挡住,好像在翻书,又好像在忙碌什么。
尹焰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用最快的速度逃回房间,因为再慢一点,他就要恶心得当场吐出来。
从那时起,尹焰就对父亲彻底失去畏惧。每当他殴打自己,或带着阴鸷的眼神辱骂自己时,尹焰总是想到他临近高潮时那张扭曲的脸。
也许性是最能消解权威的东西。一神教里的神都是无性的,他们全知全能,创造一切,却不会和任何存在有性的关联,仿佛那样会把它从至高的神坛上拉下来,泯然于凡间。
那个男人平时有多鄙夷享乐,他那张沉溺肉欲的脸就多让人反胃。
比这更恶心的是虚伪。
这让尹焰感到愤怒。在了解真相后,他的愤怒达到了极点。
他无数次趁画室没人的时候翻找那本画册,都没能如愿,书架和柜子里再无死角,只剩下父亲的写字台抽屉,它总是上着锁。
尹焰试过用铁丝,别针,甚至硬卡纸去对付这把锁,但他实在没有做小偷的天分。
钥匙挂在父亲腰带袢上,他没有机会单独带走钥匙,只能在深夜偷偷来到玄关,用各种方法复制钥匙,比如用橡皮泥印出钥匙的形状。配钥匙的师傅只给他一个同情的嘲笑,说好好学习,不要看那些胡编乱造的电影。
他只好自己想办法。无数次尝试后,他用一张纸拓下了钥匙的轮廓,把它临摹在一张废弃的电话卡上,然后用刻刀切出钥匙的形状。
那把塑料钥匙打开了抽屉上的锁,画册果然躺在里面。不过是本普通的伦勃朗画集,封面是他面带微笑的自画像。
尹焰一边翻一边困惑,想不通伦勃朗的作品能有什么淫秽之处,一直翻到最后,他才见到答案。
那里夹着几张盗版光盘里附赠的那种小海报,每一张上面都有赤裸的、纠缠在一起的男人。即使当时尹焰没有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他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几幅图片所在的那一页,正是伦勃朗临终前画的《浪子回头》。也许那个男人在奢望,自己也能像画中的浪子那样,得到宽恕和救赎。
而尹焰认为他不配。
他不假思索地把这件事告诉母亲。
这倒不是因为他更同情母亲,实际上,她的辱骂更尖锐,暴力也更隐晦,他的腿根和腋下总是青紫的。他之所以告诉她,不过是为了让她在两个人的战争里占到便宜,顺便欣赏一下那个男人被羞辱时的窘迫。
那是当时他能想到的最大的恶。
“想起来了吗?就像这样——”
冰凉的手扣在尹焰的脖子上,用力一收。
“他解脱了,我也自由了。”
蜘蛛又从阴影里爬出来,嘲弄地摸他的脸:“你还想把路铮鸣也害成那样吗?”
尹焰被她拖下床,来到画室,那里忽然变成津岛的故居。
正对门口的是当年的画架,一个黑色的人影低着头,坐在画架下,脖子上的绳索绑在画架顶端的横梁上。
他真的就那样吊死了。
“都是你害的。”
她大笑着,爬到画架旁边,用虫肢戳弄尸体。
“都是你。”
尹焰又听到另一种笑声,干涩又阴郁,好像发霉的墙壁一片片剥落下来。尸体晃动着站起来,缓慢地向门口走来,他的脸始终笼罩在阴影里。尹焰知道那是谁。
逼他一步步走上绝路是母亲,可没有自己最初的告密,他也不会走向这个结局。
她早已对爱情不抱幻想,那几幅海报没带来任何波澜,却让她看到摆脱婚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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