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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存（第1页）

温存

今天是个顶好的晴天，江南的街上挤满了碌碌讨生计的百姓，他们插科打诨的从地里的庄稼扯到天下的主人，享受着太平年代独有的繁忙。

路边一处不起眼的客栈上，冬日难得的暖阳被婆娑的枝桠撕扯的细碎，像一片片金箔透过窗子洒在床上之人的眉梢。随着风吹过的足迹，廊上的风铃骤然响起惊动了宿鸦，也唤醒了一个绵长的美梦。

柳煜刚睁开眼的时候还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感受到丹田里充盈的融融暖意，柳煜心中一喜，连呼吸都带上了清甜的梅香。内力如雨燕般在经脉中游走，那些曾被蚩苗侵蚀的暗伤此刻竟焕发出勃勃生机。

柳煜兴奋的推开窗子，远处传来卖糖粥的梆子声，混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气。远处依稀能听见小贩的吆喝声，混着邻街绣娘的吴侬软语

被他这边闹出的动静惊觉，隔间的屏风被人拉开，如风从中探出半个脑袋兴奋的瞅他：“云章哥哥你醒啦！”

“感觉怎麽样了？”杜若作势就要冲上来给他把脉。

“从来没有感觉这麽好过！”柳煜开怀的笑了，正所谓无病一身轻，他现在可谓是如获新生。

“万俟先生也在呀？”柳煜有点震惊，这人不着急去见他失散多年的兄长吗？

“原本打算昨夜等王爷平安解毒了就动身前往京城的，幸好有太子殿下提醒影月司并非寻常之地，太子愿意帮忙引荐，自然感激不尽。”万俟尘解释道。

“郑宣他人呢？”柳煜朝周围望了一圈，唯独没见到熟悉的身影。

“这麽着急啊云章？”杜若打趣他，“太子说他还有公务在身，今日五更等你彻底稳定下来他才舍得走的。”

柳煜点头，大概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情了，郑宣此次前来要任命新的江淮盐使司，顺便前任官员贪污受贿一事皇上也一并交由他审理了。

想来没有几个时辰是下不来的，柳煜倒也不是很着急去找他然後俩人一起听无聊的批文。

他拿着浩倡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冲如风笑道：“下去切磋一下吗？让哥哥看看你的进步！”

一听到柳煜要跟他切磋，如风兴奋的就拽着他往外面跑去。俩人来到周围的一处空地。

柳煜足尖轻点地面，青衫翻飞间带起一片碎石。浩倡剑在半空划出银弧，凌冽的剑气铺天盖地的奔向如风。如风也不逞多让，雁翎刀瞬间出鞘，刀光如雪劈裹挟着强劲的内力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俩人你来我往，不分高下。

好久没有打的这麽尽兴了，内力肆无忌惮的在经脉中游走，连带着感官也被无限放大。他能清楚的听见落叶破风的节奏，天地呼吸的律动。自己就像一个曾经见过光明，但又偏偏在黑暗中生活了许久的人，如今守得拨云见日开。

直到太阳快要下山了，柳煜才依依不舍的告别如风。

……

好不容易办完了差事，郑宣一刻也不想逗留的起身往外走去。他後面乌泱泱的跟了一堆人，有契而不舍还在奉承的江淮节度使，以及刚刚上任还有点胆怯的盐使司。

刚刚踏出官府的大门，郑宣就看见了那个让他挂念了一天的人。那人单膝支在斑驳的高墙上，衣襟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挂着的浩倡剑随着他晃荡的双腿轻撞城砖，发出清越的脆响。

郑宣好久没见过这麽鲜活的，还会攀高爬低的柳煜了，一时恍了神。

时光匆匆过去了很多年，如今的他们有了更亲密的关系，但是那人又好像一直没有变，还是他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天骄。

俩人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两边是繁华的街景与喧嚣的人群。依稀少年时，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上书房念书时的岁月。

郑宣的玄色大氅扫过斑驳的砖墙，忽然被街角卖糖画的老人绊住了靴尖。柳煜伸手扶住他时，瞥见老人袖中露出半截靛蓝袖管——那是朝廷十几年前发放给灾民的赈灾布料。

俩人皆是眉头一震，若有所思，江南这些年递上去的折子年年都是丰收的好消息，百姓倘若真的富足又怎麽会一件布料穿了十几年。

“老人家这糖画怎麽卖？”郑宣刚要开口，巷口突然传来铜锣声。

几个戴乌纱帽的公差推搡着挑夫而过，扁担上的糙米撒了满地。老人慌忙将糖画担子往墙根缩了缩，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

柳煜的指尖轻轻抚过砖墙上新刷的“永不加赋”朱漆，发现漆痕下隐约透出旧年的催税告示。他不动声色将郑宣往暗处带了带，恰好看见对面绸缎庄掌柜正往公差手里塞银票，而旁边米铺的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江南糙米价格竟比京城贵了三成！

江南的雪粒子在夕阳中簌簌飘落，将檐角灯笼的红光揉成碎金。

“这雪一下，西山的炭窑又要涨价了。”卖糖画的老人裹紧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也跟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去年欠的竈税还没缴清，今年...”他的话被一阵马蹄声打断，几辆插着节度使旗号的马车隆隆驶过，车轮碾碎了地上的糙米。

郑宣忽然瞥见街角贴着张泛黄的榜文：“凡举报私盐者，赏银百两。“他的指尖轻轻抚过榜文上的朱批，发现墨迹竟盖住了半行“严禁苛捐杂税”的圣谕。

柳煜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这‘永不加赋’的朱漆，盖住了多少百姓的血泪？”

“明日啓程回京。”郑宣握住柳煜温热的掌心，刚刚落下的雪粒子在他们掌间化开，“我要看看户部的粮册，到底是丰年歉收，还是…”

他们都清楚刚刚从战火中走出的大燕已然经不起大的动荡，但是沉疴不去，放任下去终究会动摇国之根本！

时隔多年，柳煜还能清楚的记得今日，他的少年在夕阳与万民的见证下向他做出的承诺。

“这条路怕是要走十年之久，但是至少…我们能让下一代看见真正的河清海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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