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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秋听完李临鱼对自己的评价,不怎麽经意:“天真烂漫也得是说李大人。”
李临鱼毫不反抗:“唉,你说得对。”
一并进来的还有劭河清。劭河清听了两句他们的对话,冲着江秋翻完白眼,向李临鱼招手:“子羡,你别听着他胡诹,来看看这几道记诵的题目。”
李临鱼听到题,立马就凑过去翻了卷子:“这出得太死,我当年考试的时候,最恨这样的题目——搞得好像上了朝堂,会每天考你这几句书怎麽背一样。”
江秋穿过正堂,去敲後屋的门,里边传来一声“进”,江秋推了门,里面是石穆的背影。
石穆说:“策论的题不能出四书五经,这是祖先定下来的铁规矩,我不管你在朝堂上能怎麽呼风唤雨——规矩不能改。”
江秋说:“石大人有怎知道我要改呢?”
石穆:“那你想如何?”
江秋说:“昭文十六年殿试的卷子,我听闻石大人参与过出题。大人还记得那一年的题目是什麽吗?”
石穆终于回过身看他,目光沉下来,像是透过漫长的光阴,看见了多年之前的自己。
“是‘天道无亲’。”
“天道无亲,从四书老子中出。那一年陛下钦点的魁首容周行写的题是‘天下无亲’——石大人,题目可以照循旧制,但我们不要死题,我还想要‘天道无亲’这般,能以‘天下无亲’破之的题目。”
石穆沉默良久:“後生,你说什麽是‘天下无亲’?”
“容公子中毒时我就在他身边,他临昏迷前对我说,朝中世家盘根错节,翦除并非一代之功,他从科举入仕起,就以此为终身志向,之于容公子,‘天下无亲’是他身为世家子弟却能见世家之弊,天下无亲,唯有帝王是亲。”
江秋笑了一下,目光平静地给自己剖心掏肺。
“容公子临昏迷前还说,他做不成的事,让我替他做了,我在朝中无所求,因此陛下的所求就是我的所求——这就是我的天下无亲。”
他这一番话说得绕,半遮半掩的。石穆坐在一边,香炉里插香见底,香灰散了,石穆才说:“寒门学子大多都是会背的书比明白的道理多,出活题,就是自己为难自己。”
江秋:“我不信。”
石穆勃然怒道:“历年有几个寒门学子能在进士榜上有名?你不信,也由不得你不信!”
江秋从袖中抖出一本小册,推到石穆手边,他还是那样平和的姿态:“到今日午後,我收到了三百多份寒门学子递给我的作品集。我一一翻了,石大人,别自己小瞧了自己。”
石穆的目光游移未定。
他把小册拿过去,翻了几页,目光便讶异了起来:“这文章中的题目都是谁替他们拟的?”
江秋:“他们自己拟的,拟完写完觉得好,才交到我府上。”
江秋掩上门出来时,正是掌灯的时分,李临鱼问:“说服了?”
江秋点头。
那本递给过石穆的册子又被他掏出来,安置在桌面中央:“都翻一翻吧,这里面的几个人,我要今年考试的题,能让他们把自己的水平写出来。”
劭河清一拽他,冲着李临鱼使了个眼神:“你怎麽就这样说出来了。”
江秋倒是很坦荡:“没什麽不能说的吧李大人?除非你要说你非觉得这几篇文章不好,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李临鱼摇摇头:“我没意见,按照你说得来。”
劭河清惊掉了下巴:“我听说过李世兄很好相与,却没想到好相与到了这样的地步。”
江秋瞥一眼李临鱼的背影:“他这不叫好相与。”
“怎麽说?”
“有点容周行当年的意思,他出身世家,但对世家的很多作为恐怕都不怎麽赞同。”
劭河清眼睛一亮,凑过去:“那你说咱们有没有可能……”
彻底策反李临鱼?
江秋不轻不重地给了他背一巴掌:“那他还差点意思,毕竟自毁根基这种事,不是谁都有魄力做出来的。”
第九日,试题初稿落成,按照流程,考官们原地暂留,试卷被送入宫,请陛下过目。
焦头烂额的考官们终于躲了个闲。劭河清提着笔差点就地睡了,临阖眼前突然诈尸似的蹦起来:“我听闻萧将军没留在宫里?”
江秋站在三步远外,只是很轻微地愣了一下:“关氏的女儿都进宫了,这不早就天下皆知了。”
劭河清叹了口气:“从前我看着陛下和萧将军,还总觉得是神仙眷侣呢,没想到说散了也就散了,你说陛下和娘娘尚且如此,那我们——”
“劭大人慎言。”
窗棂上依稀看见人影跳动,江秋截住了劭河清的话:“困迷糊了就去睡觉,别在这胡言乱语。”
劭河清回过神,苦笑道:“是我失言了。”
他临走前,江秋合上窗子,轻声说:“陛下会是个明君,不会对不起我们。”
只是不是个良夫,对不起芰荷罢了。
劭河清似乎是听见了,这几日的连轴转抽干了他的三魂六魄,他晃出去,钻进他自己的屋子倒头就睡。
江秋一个人在主屋里待到深夜,次日,陛下的回复说考卷很合适,等到午後,翰林院就解封。
午时三刻,考生已经尽数进了考院,翰林院随之解封。江秋在门口晃了一圈,没见到李临鱼也没见到劭河清,他正有点诧异。
下一刻,小圆火急火燎地落在他面前——
“容公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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