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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鹤笙一怔,对于出现在这里的朱虹怜感到意外。
奶奶目瞪口呆了几秒,突然把孙子护到身后,冲朱虹怜吼道:“你这不要脸的女人干什么?就那么想男人,手都伸到小男孩身上了!”
朱虹怜神色淡淡地,看也没看她,径直走到安鹤笙身边,将拔牙钳交还给他。
还不等安鹤笙说什么,老太太忙不迭地责问自家孙子:“那种沾满细菌的东西怎么跑到你兜里去了,脏不脏啊。”
安鹤笙玩味地说:“你这话说的,好像是这支拔牙钳自己犯贱,硬是往你孙子口袋里钻。”
老太太眼中满是厌恶地瞪了安鹤笙一眼,丝毫没有被抓现行的羞耻:“还不是你们医生一直说源未能当牙医,源未好奇才拿来玩的!”
好,又怪贺浚哲了。这全天下人都有错,只有她孙子没错。
老太太搂着男孩肩膀扭身就走,还嘱咐他的宝贝孙子道:“以后见了那种不检点的女人赶紧躲远点,还有那种不上学的臭临时工,都不知道是什么人……”
“不检点的女人”和“臭临时工”对视了一眼。安鹤笙客气但疏离地说了声“谢谢”。
朱虹怜虽然很憔悴,但神情十分平和:“你现在有空吗,我想和你说说话。”
“我要工作。”安鹤笙往诊所方向指了一下,“况且我不觉得自己是个合适的说话对象。如果你想谈附魔的事,我觉得神父比我更合适。他们不是还有什么告解室的,你想说什么都不用顾忌。”
朱虹怜好像完全没听到他后面那段话:“我可以等你。反正我也不用上班。”
安鹤笙看了看朱虹怜那双寂静的眼睛,一言不发地回去了。
他没管朱虹怜,继续干自己的活。不多时,诊所里来看牙的人多了起来,他就把朱虹怜忘在了脑后。
直到临近中午该休息了,安鹤笙收拾好诊室出来,发现朱虹怜还坐在走廊上的椅子上等他,安静得像个假人。
安鹤笙走过去,和她隔着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谁也没有开口,漫长的沉默填塞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过了一会,朱虹怜才出声道:“小时候,每当我在学年期末考试获得第一名,我妈就给我买一个小天使瓷娃娃。从学前班开始,到小学毕业,一共七个。上了初中之后,我的成绩依然很好,只是不能考第一了,也就没了小天使。但其实我是故意的……”
安鹤笙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他喜欢近距离观察人类的表情,尤其是恐惧、惊吓和绝望,以及经历它们之后的余韵。
现在的朱虹怜很平静,像风也不会吹过的湖面。他不感兴趣。
朱虹怜也没看安鹤笙:“高考的时候,我报了另一个城市的学校,虽然分数线很高,但我的成绩也足以考上了。可是考完之后我才知道,我妈改了我的志愿,改成了本地一家普通大学。她说舍不得我离开家那么远,那样一来她就不能照顾我的生活了。而且像我这样的乖女孩,在外面会被人骗、被人欺负,还是留在家里比较踏实……”
她絮絮地说了很多,可她三十一年的人生好像每一天都在重复,没有任何差别。
从早上睁开眼睛到晚上睡觉,大事小情都由母亲安排得妥妥当当,她连思考都不需要,只要母亲提提手里的线,她做出行动就好了。
她的母亲是那么辛苦,那么艰难,每天要熬汤汁、剁骨切肉、推车叫卖。那时家里永远弥漫着卤汤的味道,浸透到了墙缝里,浸透到了她们的皮肤里。那祖传秘方熬成的浓浓汤汁,把他们母女也熬在了一起。
母亲独自一个人把她抚养长大,为她操碎了心,为她不结婚,为她不去过自己的人生,她当然得听母亲的话,努力回报母亲的爱。
安鹤笙的头朝肩膀歪去,似乎是睡着了。
他们不是朋友,连熟人也算不上,只是住同一层楼。有时在外面偶遇,他们连招呼都不会打。可是现在,朱虹怜却坐在这里,对着一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少年,说直到二十九岁,她对自己的身体依然认知模糊,甚至一直把正常的生理欲望当成是尿意。
“大学的时候有个学长追我,平时也很照顾我,可我拒绝了他。一想到谈恋爱这种事,我就觉得对不起我妈……后来我工作了,年长的同事曾想给我介绍对象,我也拒绝了。那时我对任何男人都不感兴趣,害怕和他们发生工作以外的相处,我觉得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也不错……直到他入职。”
朱虹怜始终也没看安鹤笙,好像在对空气说话。
“他才25,比我小六岁,被分到我负责的工作小组。一开始他叫我组长,得知我们都是一个学校毕业的之后,他改口叫我学姐。他不仅在工作上事事向我请教,连生活中遇到的一些苦恼也寻问我的意见。我没有朋友没有私交,哪里会开解别人的烦恼,大部分时间都哑巴一样听着。
“有一次,我勉强凭着过往的经验,给了他一点建议。说完之后我很后悔,觉得自己不该那么狂妄,随便指点别人。可是没想到,他竟然按照我的建议做了,还买了一支口红感谢我。”
“他认真地看着我,一声接一声学姐地叫我。等他走后我去卫生间的隔间里,掏出小镜子涂上口红,坐在马桶上双腿发抖……”朱虹怜拽了拽裙子,低声道,“原来让别人听话的感觉那么好。好到会让人上瘾。”
瘾君子没有回头路。
她年纪比他大,她是先毕业的优秀学姐,她是比他工作经验丰富的组长。他需要她的照顾,需要她的包容,需要她的提点。
她在这种自己处于上位者的关系里,体会到了不曾有过的感觉。她从未经历过的青春期、叛逆期,从未经历过的春心萌动和蠢蠢欲动,忽如一夜春风吹过久历严寒的枝头,在一夜之间开遍。
因为是办公室恋情,所以他们不能公开。每一次他们眼神隐秘的交流,都宛如一次偷欢。这种新鲜的刺激感,和背叛母亲的负罪感,交织成了强烈的欲望,让她头晕目眩。
她对他发号施令,指挥他的工作,指挥他的选择,指挥他掠夺自己。
她是不听母亲嘱咐的小红帽,背离了本该行走的大道,踏上了密林深处的小路。她看到狼,以为那是一只狗,就去抚摸它的头,命令它捡回自己丢出的树枝。
狼捡回树枝交给她,她就以为这狗如此听话,于是允许它对自己为所欲为,还认为它是在遵循自己的指令。
“他老婆闹到公司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毕业后没多久就结婚了。”朱虹怜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她的手什么也没抓住,“因为场面闹得太难看,我被开除了。然后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也没了。”
她的孩子很小很小,刚刚长出手脚的雏形和没有瞳孔的眼睛,扁扁的嘴好像在哭。
那之后只要她闭上眼睛,就听到哀哀的哭声。孩子在埋怨她。
方秀也埋怨她,每天都在哭诉,每天都在质问她,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做出这些事。
她从不回答。因为她知道母亲不是在向她索取答案。
父母想象不到,也不愿去想,他们的孩子、他们的造物,会变成什么样子,会如何与他们的期望背道而驰,一去不回。
他们也不会刻意探究,自己爱孩子这件事,究竟是基因为了繁衍而创造的一场幻觉,还是他们自由意志的选择。
他们不寻找答案,只按照自己的方式一味去爱、去保护孩子。他们既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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