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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二六（第1页）

章二六

高道珩做了一个冗长的梦。这个梦黑且沉，像不透光的布，低低地蒙在他的头顶，让他举目难见青天。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四方悄无声息，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与呼吸声。

年少的高文静身披重孝，一转眼又是满头白发陌生的高文静，他自缢在房梁上，下一瞬，代表国有大丧的钟声响彻宫城，满城缟素，送葬的仪仗队遥遥铺陈，将他的棺椁放入早就修建好的陵墓之中。

大婚次日满面春风的邓灌，她脸上的喜悦变作悲怒之色，她被麻绳一圈一圈缠住，侧身倒在地上怒斥眼前的仇敌。她怒道：“弑君狗贼，你应当直接杀了我！”另一个无喜无悲的声音回答了她的话：“我正有此意。”她被吊死在城门上。

“阿娘，舅舅，救我！”阿颜泪流满面，有看不清面容的宫人向他躬身行礼，请他上路。阿颜一直在摇头，那宫人抓住阿颜稚嫩的小手，轻声道：“太子殿下，得罪了。”宫人们七手八脚把他摁在床榻上，锦被蒙上他的脸，把他的尸体装入小小的棺材中。

高道珩的嗓子好似被人扼住，双腿也像灌了铅，他想呼唤，却发不出声音，想走上前去，腿却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陛下，我来看望你了。”一道声音在高道珩耳边响起，他扭头看，不是从凤又是谁？

高道珩双眼微微张大，後撤了半步。

“陛下，你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从凤如往常那样躬身行了一礼，又後退了一步，与高道珩拉开距离，温声道：“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思念陛下。四年了，陛下为何从未来过我的梦中？”

高道珩想开口说话，嘴巴却像被封上一样，开不了口。

从凤盯着高道珩瞧了许久，才低头轻笑着自言自语，“陛下和别人都有话说，唯独不爱理我，是在怨恨我？还是在厌恶我？”

“好儿郎居于天地之间，怎可碌碌无为？要先一天下，而後致太平——你曾经这样同我说。可是人怎麽说变就变呢？陛下沉醉在那个狐媚子的温柔乡里，我夜间有要事得与陛下商议，陛下却只顾与那个媚上惑主的东西颠鸾倒凤，哈？”从凤痛心疾首地指责高道珩，若只听他的话，好似高道珩做了什麽骄淫奢侈的荒唐事。

“我的事难道还比不上与那个狐狸精的床笫之欢吗？那个狗东西何德何能，竟然能蛊惑得陛下甘心屈于人下？！他凭什麽？！”

高道珩怔了一下，耳根瞬间烧得通红，这种床帏私事拿出来说什麽啊？

“我们围困岭阳城五个月，只要拿下这座城，陛下南进之路就会畅通无阻，可陛下做了什麽呢？你收到那个狗东西一封不要脸的书信，就要派人把他接到身边，这些倒罢了，陛下为何强令我退兵？”

“我真後悔，没有早日杀死那个迷惑君王的佞幸。”从凤咬牙切齿道。

“今夜也不迟。”高道珩听见了另一道声音，下一瞬，从凤与悄然而至的身影战至一处，门外有火光冲天。

在火光的照耀下，高道珩看清了自己身侧的灵位——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原来从凤并非同他说话，而是在与这块木牌交谈。

“你妒忌我。”来人脸上戴着一张鬼脸面具，他这样对从凤说，“你想杀了我，我又何尝不想把你碎尸万段！”

隔着面具传过来的声音有些闷，但高道珩还是听出了这是阿愔的声音。“他来这里做什麽？”高道珩不由得担忧起来，“这里这麽危险，他岂能全身而退？”

“笑话，我为何要妒忌你？”从凤歪头笑了一下，“妒忌你这样一个只会媚上邀宠，对陛下毫无助力的幸臣？我是陛下亲封的大司马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深受陛下信任，大晋军政大事皆要经过我手，即便陛下遭遇不测，也只会写好遗诏禅位于我，你凭什麽觉得我妒忌你？”

“偷来的‘遗诏’？盗来的‘禅位’？你竟然能自欺欺人到这种程度。”阿愔冷笑。

从凤长剑出鞘，闪避阿愔攻来的柳叶刀，旋身剑尖直指阿愔的胸口，行至半路却被阿轻Tuan愔左手的另一把刀拦截。

刀剑相撞，互相劈砍时，将房中陈设砍得七零八落。

高道珩见阿愔丝毫未落下风，稍稍放下了提在嗓子眼的心。

阿愔攻势凌厉，不一会儿便把从凤逼至供奉高道珩灵位的供桌前。他左手刀抵住从凤的剑，右手举刀向从凤的面门刺去。

从凤瞪大了眼睛，顺手拿起高道珩的灵位迎上阿愔的刀。

阿愔果然停下了刀。从凤趁机抄起高道珩的灵位砸向阿愔的左手，阿愔急忙躲闪时，被从凤持剑刺中，鲜血透过他肩部的衣裳，将他黑色的衣裳染成了泛红的玄色。

隔着门外的火光，能听到士卒的嘈杂声，却迟迟无人敢不听从凤的号令私自来到此地。

战鼓高声擂，士卒喊杀的声音遥遥传来。

“终于来了。”阿愔提刀再战，趁从凤被外面的杀声分神时，还了从凤一刀。

供桌被摧毁，高道珩的灵位被丢弃在供桌残骸中。

从凤且战且向门口退去。阿愔紧紧跟着，双刀快如旋风劈砍向从凤。

高道珩的双腿终于能动了，他也快步追了出去。

火箭如流星，四面八方射入从凤的营地，将营地中容易燃烧的物品尽数点燃——高文静将此处包围了。

从凤跳上一匹马，回手将长剑丢掷向身後穷追不舍的阿愔，趁着阿愔躲闪的间隙，从凤已驾马冲出了着火的营地。

有弓弩手伏在暗处，向阿愔放了一发冷箭，阿愔举刀格挡，飞矢的冲力将他的虎口震裂，流传鲜血来。柳叶刀飞出，正中弓弩手的额头。

阿愔纵马而追，弯腰捡起一柄长枪。长枪脱手而出，直中从凤所乘骏马的马腹。从凤栽倒在地，阿愔驾马踏在他的胸口，将他踩得吐血重伤。

“看来你没有机会杀死我了。”阿愔未等从凤应答，便挥刀将他的头颅斩落，提头上马，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说】：别人的盾牌：盾牌

从凤的盾牌：陛下的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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