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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您。记忆清除。”
我从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後悔,我只是向前走。
“我记得。”他说。
今天大概是简母很长一段时间内下班最早的一天。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个简家目前唯一的的话事人看到自己传说中的儿媳妇是竟然只是愣了愣,依稀能看到年轻时鲜明混血特征的脸上一丝惊讶也无。她冲汲谦点了点头,很温柔地挽过他的胳膊:
“小谦,好久不见了。怎麽不想着来看看阿姨?我们都很想你。”
汲谦可以坦然面对所有的明枪暗箭,但他从小就不擅长处理年长一辈的善意。闻言十分局促地点点头:“阿姨好。”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阿姨,对不起。”
他并不为做过的任何事後悔。但他想,他应该对这个看着他长大的女人表现出歉意。
“为什麽要道歉呢?其实阿姨应该对你说对不起。”简母沉静地笑一下,和简衡东很像的茶色眼珠闪闪发亮。“我多年前就知道你喜欢东子了,但我没有告诉过他。你会怪我吗?”
“当然不会!只是,您怎麽......”
“你藏的足够好了,但是,不要小看一个母亲的直觉。”简母个子高挑,并不比汲谦矮多少。然而她伸手的时候,汲谦还是很乖地低下了头,让那双已经比记忆中干瘪了太多的手抚过他的发丝。
她轻轻叹息:“我很早丶很早就希望有这麽一天了。但我从没想过你们会真的在一起,所以我也没有和任何人,甚至包括他爸爸讲过这件事。”
那是什麽时候呢?时间往回倒退十年,十几年,二十年。
太久了,久到简母自己都会感慨时间过得太快,孩子在她没看见的角落已经成长成这样优秀的一个人,甚至还有了同样优秀的爱人;简家世代单传,到她这一辈只有她一个独生女,父亲为她起名简秉文,意为“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并不因为她是女孩就降低对她的要求;她自己则因为是混血,从小便意识到自己的与衆不同与格格不入,也就格外要强。
和简父结婚後,家里的事几乎都是丈夫在照料,她自己则昏天黑地地泡实验室,未尝没有想要证明自己是合格简家继承人的意思。小儿子的出生是个意外,简衡东童年时她手头的项目没有一个离得开她,于是她即使愧疚,还是选择了工作;做完这一点,她就回家陪孩子,突破那一些,她今晚就不住实验室。
可永远有没做玩的工作,有正等待攻克的研究。于是等简秉文终于抽出目光审视家庭,发现简衡东已经抽了条,变成了看起来很陌生的精致少年;他甚至有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嘴里常念的也不再是不回家的妈妈了,而是张口闭口的小谦丶汲谦丶我和小谦今天去哪玩了,汲谦特别聪明......
那个时候汲谦常来他们家玩,简秉文偶尔会撞上。她以一个母亲的角度审视儿子最好的朋友,便总能从这个礼数周全的漂亮小孩身上品出一点违和感——汲谦毕竟那时岁数还小,并没有完全学会如何藏住自己和正常小孩的不同;至少,他骗不过一个智商远超平均值的成年人——她越细细观察,越是暗自心惊:
他儿子最好的朋友,竟是靠模仿正常同龄小孩的方式在生活。他像一只披着人皮藏在人群中的幼年野兽,静等完全成长的那一天。
简秉文爱她的小儿子,因此当然会担忧那傻小子被伤害。有一天早上,她为前一晚留宿在她家的汲谦和简衡东早餐煎了鸡蛋,她那没心没肺的儿子先冲到桌边就往嘴里塞,她甚至没来得及提醒早餐刚出锅还是热的——结果,简衡东就被刚热好的牛奶烫伤了。她慌忙转身找纸巾,回头正对上汲谦看着简衡东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眼神。
那是什麽样的眼神啊,简秉文被震在原地。这种眼神怎麽都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二三的少年身上。
贪婪的,渴望的,热烈的,压抑的。
燃烧的。
她就是那时意识到汲谦到底是什麽样的方式看待她的小儿子的。
但她从那时也奇异的安了心。汲谦或许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者,是未驯化的灵魂,但如果他会以这样的方式爱着简衡东,那终其一生,他即使是死,也不会伤害他。
任何见过那个眼神的人,都不会质疑这一点。
她的儿子会被很好地爱着丶保护着。简秉文知道这一点就够了,她也不过是个自私的母亲。
春初的晚上,带着水汽的夜风还是凉的刺骨。他们吃完一顿很愉快的晚饭,眼下在露天的阳台上共同分享一支香烟。
抽同一支烟这件事其实就像在公开场合隐秘地做一次爱,私密性和爱意都满溢出来。两个人靠在一起,肩膀擦着肩膀,擡头去看揉碎在晚风中的淡紫色烟雾,顺着烟雾去看被城市光污染成棕红色的夜空。
没有人说话,空气燃得很慢。
汲谦吸一口烟,掐开简衡东的下颌渡过去,动作类似在接吻时渡过一口浓白的精液,有一点含不下的从嘴角流出来。他在唇舌间尝到烟草的辣味,于是更深地咬住他哥的舌头往自己喉咙里吞,像是某种兽类的进食。
他一把好嗓子低得胸膛都在共振:“哥,你没什麽要和我解释的吗?”
“......如果我说,我从不为我们错过的这些年丶我曾把你当弟弟,当竹马,当朋友的选择後悔。你会怪我吗?”简衡东吞下烟雾。他开始咳嗽,咳得出了眼泪。
“我从不怪你。简衡东,是我们一起做出了那样的选择。你选择忽视,我选择沉默。”汲谦说,他垂着眼睛看他弯腰咳嗽,“所以现在我们依旧是共谋,你也不能怪我。我们扯平了。”
“......向荣。他在这次进剧组之前就找到过我,那次宴会。我想起了一些片段,他确实身上有某种......超出目前科技水平的工具,我似乎听到过那个东西说话。很平静的机械音,他说我赢了向荣。”
“可那是向荣的工具,它应该偏向他,怎麽会让你轻易获胜——”
“——因为我人生中没有不满足的东西!”简衡东提高了声音,燃着的香烟被他不自觉地掐成两半。拔高的声线都在抖,他咬了咬舌尖,几乎不敢和汲谦对视,内疚感像浪潮一样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
“那东西,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麽东西。它以人的欲望为媒介,未曾实现的理想丶花不完的钱财,还有......”
“还有求而不得的人。所以它能控制我,强迫我签下协议,而拿你没办法。”汲谦说,声音很平淡,“因为你根本没有想要的人。包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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