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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你像本宫那阴魂不散的亡夫（第2页）

顾君兰神情微僵。

辛湄“嗤”一声笑：“荀卿有言：‘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这是学塾，又不是画馆，顾大小姐旨在以画养人心性，育人品格，不是栽培画师。江相公，你多虑了。”

江落梅脸色发闷，薄唇一动，似乎要理论。辛湄截断他：“当然，你在笔墨丹青上天赋异禀，灵慧非凡，自是看不惯这类临摹之事。这样吧，改日有闲，你来这儿指教一二，若是能挖掘出有灵根的孩童加以点拨，也算是积福行善，为大夏育才了。”

顾君兰求贤若渴，秀眸恢复神采，全无半分芥蒂：“若有能探花郎莅临授课，实乃学塾之幸！”

江落梅被推至这个份上，便无拒绝的馀地，闷头应下，走前复看窗内一眼，这才觉察异样：“学塾内为何都是女童？”

“因为这是女学塾啊。”辛湄乜他一眼。

江落梅不由窘迫，却是抓住机会，试着婉拒：“那我身为男子，前来授课，是否不妥？”

辛湄莫名其妙：“你我也男女有别，你杵在我身旁的时候，觉得不妥过吗？”

“殿下雄韬伟略，不是一般的女郎。”

“那你又怎知她们将来不会出类拔萃，大放异彩？”

江落梅彻底语窒。

顾君兰默默跟在後方，听他二人来回对话，耳闻辛湄最後一句，心潮澎湃，忍不住擡起眼睫注视过去，眸底蓄起敬意。

走过垂花门，桐阴满径，小花园内堆山砌池，秋絮积黄，苍柏底下是一套用青石打造的圆桌圆凳。顾君兰道：“二位稍坐，我去叫书僮奉茶来。”

辛湄颔首，入座後，拈起石桌上的一片枯叶：“‘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江相公的名字取得很好，是自己取的吗？”

江落梅落下的心又被一提，悬在喉咙内，既然底细已被她查实，便也无甚隐瞒的必要，他应道：“是。”

“西望长安不见家……你的家，原在永安城？”

“……是。”

“那为何会去到洛阳新安呢？”

“家道中落，亲人亡故，独剩微臣一人沦落四方，辗转至新安时，机缘巧合救下投河自尽的义母，是以被江家收养，成就今日。”

“你原本姓什麽？”辛湄拈弄枯叶，顺着叶片经络一点点掰碎叶片。

江落梅睫压墨眸，手指微蜷：“微臣……本姓曹。”

“叫何名？”

“名……肃。”

“曹肃。”辛湄撒开碎叶片，用手指在上面一笔一划，写下这个名字。“曹”谐音“草”，与“肃”拼在一起，不正是“萧”麽？

辛湄暗暗吸一口气，恍惚中，似有什麽在耳中炸开，无数次被压下的念头疯狂生长，藤蔓一样攀上心头，结成她眼中震动的错愕与沉痛。

“为何来永安城？”辛湄再次究问，这一次，声音难以自禁地发颤。

“科考入仕，求取功名。”

“只是为了求功名？”

江落梅手指收紧，风一吹，桌上碎叶擦过他手背簌簌飞远，他缓慢擡起双目，迎上辛湄异常锋利的审视，向来湿漉丶柔软的瞳眸中涌起风云，那力量与气势，几乎要把眼前人卷入其中。

“殿下，江大人，请用茶！”

蓦然一声清脆的童音传来，但见一个圆脸书僮捧着莲花盘，奉上茶盏，笑容可掬，憨厚可爱。

顾君兰走过来，慈爱地摸一摸书僮的头，微笑道：“只是些应季的粗茶，还望两位贵人莫要嫌弃。”

辛湄笑说不会，望着江落梅，拿起茶盏。

江落梅垂落眼睫，眸底风云似一刹幻象，转眼湮灭如烟。

*

走出学塾，戚吟风已驾车候在门外，辛湄丶江落梅在顾君兰的目送里登车离开。行驶至庆水巷，江落梅下车请辞。

辛湄手肘搭在车牖上，目光越过清澄秋光，落在江落梅低垂的眉眼上：“知道本宫今日为何带你去那儿吗？”

江落梅双手拱在胸前，恭谨答：“殿下关爱民生，看重女童教养一事，欲让微臣前往授课，为大夏培育英才。”

“还有呢？”

江落梅答不上来。

辛湄悠悠：“顾大小姐也是谢将军的故人，本宫想让她也瞧一瞧，你跟谢家六郎究竟有多像。”

秋风穿巷而过，足尖的落叶起起伏伏，飞入後方，江落梅低头：“殿下不是说过，微臣并不像谢将军吗？”

“是啊，你是不像他。”辛湄凝视他，目光却又如箭，穿过他的皮囊凝视另一个人，“你像本宫那阴魂不散的亡夫。”

秋风辗转，满巷树影纷飞，江落梅颔首低眉僵立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辛湄并不指望他承认，漠然道：“明日下值後，跟徐才章一起来我府上，有要事相商，勿误。”

良久，江落梅後退半步，躬身行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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