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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风闲看了眼手机,像没听见方新元的话,到走廊上接电话了。
座椅后背是冷的。方新元拉紧外套目送黎风闲走远,模糊在人来人往的过道上。
他和黎音一样吗?
不。不一样。方新元矛盾地在心底否认了适才的话。
他怎么可能和黎音一样。
没人比黎风闲更重视闲庭了,闲庭之于他,是黎家毕生的血和肉。
要是黎风闲没把闲庭当回事,他完全没必要那么拼命,把闲庭从边缘拉回正轨。也因如此,方新元才不明白黎风闲为什么可以毫不介怀地注视着这一切,看闲庭被指斥、被误解,被数落得一钱不值。
黎风闲问他为什么要来闲庭,是啊,为什么要来闲庭?为什么要放弃那么多的兴趣爱好,跋山涉水,来一个人生地不熟的伏秋?方新元捏着手指,下意识往其他人身上看。
和他们不同,他不是为了实现梦想或者企求更远、更大的舞台才选择的闲庭,他是单纯不想留在父母身边而已。
闲庭离家十万八千里远,没有比它更合适的地方了。
闲庭每年夏天都会举办一次大型考核,只有成绩优秀的学生有机会拿到演出资格,方新元惯来表现出众,早早被归类到“有天赋”的那批学生里,是同龄人中第一个能登台演出的。
可他的优秀没有为他带来任何偏爱。
演出前一晚,黎音亲自过来督导训练。没看一会儿就说要换人,把方新元的角色换成另一位男生。那会儿他的老师是老胡,和黎音共事多年,老胡几乎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她要彻彻底底换走方新元,不止晚上的排练。
方新元对老胡和黎音之间的争辩不感兴趣,一个人去上洗手间。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自己那张俗气的脸,比普通人长出一截的脖子,胃部翻搅得如同吞下了千万只苍蝇。
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东西,该怪谁?
那天是他十三岁生日,回想起小时候,同学们总是笑他像长颈鹿,放学后,八九个人围着他,要他跪在地上学长颈鹿走路。虽然他长得比人高,成绩比人好,但从来没受过什么夸赞过,哪怕是至亲的父母。
仿佛一切都是他应该做的。
家长日当天,他亲耳听见同班同学说,如果长得像方新元那样才能考第一名,那我宁愿不要,他那张脸实在太丑了。另一人嬉笑着回,可不是,估计以后都娶不到老婆。
父母就在他身边,夹着手机应付工作上的事,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方新元收起成绩单,又听见那位同学在聊隔壁高中的某某男生,成绩吊车尾,混混一个,但靠着那张脸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还被星探找上了,半条腿踏进娱乐圈……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欣羡。
那些声音蚊蚋般飘进方新元耳里,寡味、无意义,但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备受煎熬。于是他甩开了父母冲向前面两人,拽过其中一人的衣领,将他掀翻在地。
他清楚这样做改变不了什么,也清楚这会让自己陷入另一个困局,可他只想问那些人,问他们为什么看不见他的努力?为什么看不见他的才华?为什么对长得好看的人格外宽容?而他只能当马戏团里的一只猴子?
他找不到答案。
后来,方新元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所有考试比赛在他眼中已经失去意义,即使外人看来,他仍是那个“成绩很好的学生”。
所以为什么要争过别人?为什么要攀比?为什么要拿第一?有人在乎他吗?
方新元撑着洗手台,低声骂了句脏话,一拳砸在镜台上。
没什么指向性,也不是为了泄愤泄怒,只是世界的不公平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让他觉得实在可笑。
听到有人开门,方新元再一次拧开水龙头,形若无事地搓着手背。
窗户半敞,逸进来的风辨不出味道,油烟,草青,废气,混杂出的微苦堵得他想吐,他撑着洗手盆,躬腰干呕几声。进来的人站到他旁边,一点一点将袖子摺上去。
没褪干净的火烧云映落在瓷砖上,凝作一缕红光刺进方新元眼里,蹇涩难忍。他运力眨了眨眼,想将那片红光眨出去,于是一阵酸刺后,他的眼睛泛起了潮意,红光漫散成涂料一样的色彩。
方新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想一头栽进洗手盆里闷死,脑子里全是水的回声——
旁边那人一直没关水龙头,方新元疏略一扫,见他在换手肘上的绷带。
一圈圈解下来,全是深色的血。
目光像触到了尖刺,方新元退回视线,直起腰,接了点水抹脸上,间隙中又偷偷看了那人一眼。
像他们这种学生,谁身上没带几处伤?扎绷带贴膏药算是家常便饭了。只不过伤也有轻重之分,最常见的是擦伤扭伤,顶多破点皮肿个包,基本不怎么见血。
闲庭学生虽多,可男生人数一直比女生少,年龄相仿的全在一个班上,记忆中,方新元从未在课堂上见过这个人。
回到练功房,方新元独自坐到地板上发呆。老胡给他拿了两根冰棍,靠着他坐下,让他别难过,以后还有机会。方新元不想回应这种无济于事的安抚,吊嗓声此起彼伏,他看着台上的人训练,过了阵,老胡按着他的肩站起来,朝廊窗挥手,喊了句风闲。
方新元跟着他往那边看。
黎风闲站在门外,脸上没任何表情,他先是向老胡点点头,然后移过目光,定到方新元身上。
在那一两秒时间内,方新元从他视线里辨出许多繁复的情绪,有谨慎、有思考,还有让他喘不上气来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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