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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第1页）

韩耕耘低眉，“前些日子，我一直赋闲在家，白尊来找我说的那些话，我始终难以放下，于是，我又将此案子从头至尾想了一遍。”

白老夫人手中的念珠越拨越快。

“狄查礼有动机，便是兄嫂白夫人，他也有能力，足以勒死一个八尺大汉，他更有手段，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白春的尸身运出城外，但他却恰恰没有作案的时间！白春死于八月初四巳时，白尊在辰时便已开始跟踪狄查理，他的一举一动尽在白尊眼前，他又如何能在巳时杀人？”

白老夫人反问：“难道他就不能雇凶杀人？”言毕，目光斜移，冷眼看着韩耕耘。

可以，但却冒险。白春是他义兄，白春才是整个帮会的头领，要让手底下的人去杀白春，恐怕唯有心腹。我并没有说狄查礼没有杀人的嫌疑，但是尸身的状况让我生疑。”

“哦？”

韩耕耘继续道：“京兆府捕快李鹅验尸说，尸身十分干净，连衣衫也无丝毫血迹，格外的整洁。这便很奇怪，看起来是有人为他整理过仪容。我便问自己，什么样的凶犯会杀了人后，又为被杀者净身，甚至，还费事地给他换上干净衣物？是白侍郎的对头崔骰子？还是被他时不时就拳打脚踢的白夫人？抑或是白家二当家狄查礼？”

韩耕耘一一摇头。白夫人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下，脸色微白。

“都不是，这些人或恨白春入骨，或胆小怕事，或不拘小节。杀人者必是心细如尘，且对白春心有愧疚，换句话说，她是不得已杀了白春，且死后，心情十分复杂，不得不为白春殓尸。”

白老夫人闭目，静静听着，任凭一众婢女仓皇逃到佛堂外去了。

韩耕耘继续说：“白老夫人，你家孙儿白尊，被白春教导得乖张跋扈，不学无术，你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寿辰前一日，他们父子又喝得酩酊大醉，从堵坊败气而回。你出言苛责，却与白春争吵起来。白春酒醉，虽气力远高于你，却脱力糊涂，被你用佛珠勒死。你将此事告知狄查礼，才有了他想尽办法要将白春的尸体运出城去，并造成他客死他乡的假象。”

“你仅凭春儿的尸身，便愿望我是杀人之人，大人好手段啊。”

“狄查礼声称自己是用寻常绳索将白春勒死，但验尸文牒却说，尸身脖根显出圆齿斑驳状勒痕，我原本百思不得其解，但今日见了白老夫人供奉于香案上的佛珠，忽然灵光一现。我想白老夫人今日特意引我来这佛堂，是故意让我见珠起意。”

听闻韩耕耘这般说，白老夫人叹了口气。

“我记得第一次见老夫人，您初闻独子被杀，是怒大于悲，你怒视狄查礼，是怨怪他将白春的头泡入粪水中。护犊之心，人皆有之。你的手不自觉地去抚摸腕上的佛珠，是因为已成习惯，念佛之人常常佛珠不离身。”

“狄查礼不肯说出真正的凶器，也是因为佛珠会暴露凶手的身份。头与尸身被分开运出城，不仅仅是因为害怕有人会认出白春，更是因为，万一其中一样被发现，尸身无头，无人辨识，头颅泡粪水，也是无人能认，自然查不到白家身上。您这位义子，可谓机关算尽，却差在李鹅误打误撞，看破了白春的头颅。”

良久，白老夫人站起身来，一瞬苍老下来的面容凄然泪下，“礼儿虽胡闹，却也至情至性，他感念我将他抚养至大的恩情，一定要为我运尸脱罪，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阿弥陀佛，是佛祖降罪，我罪大恶极，理应赎罪。”

韩耕耘虽心下不忍，但一想到狄查礼明日就要被问斩，无辜之人这样屈死，他不能不管，只得问出口：“白老夫人，你是否愿意随我去一趟京兆府，讲一切说清楚？”

白老夫人手上的佛珠又开始转，神色自若，“容老身换一身衣服便去。”

韩耕耘与白老夫人走出佛堂。

白老夫人向内宅走去。良久，忽有婢女惊吓着来报：“不好了，老夫人自缢了。”

韩耕耘冲进内院，只见白老夫人一身素缟孝服，双脚悬在空中，微微晃动。在燃起的香炉旁，有一张纸。纸上的墨迹未干，是白老夫人的认罪状。

韩耕耘展开认罪状，仔细看完，却是心虚难平。

白老夫人写到最后几字，已是几不能书，了然心境再难维持，点点泪痕洒下，哭诉自己弑子的经过。

从白老夫人的自述来看，白春并非死于勒窒。她毕竟一介弱妇，用佛珠勒住白春脖子，只是将他勒晕过去，后来她将已“死”的儿子藏于佛堂香案下，并将佛堂锁住。

八月初四巳牌时分，白春却突然醒来，他酒醉暴食，混沌无识间，胃中流食喷涌而出，将他活活噎死。

随后，白老夫人于寿宴上回佛堂，退避众人，见死去的儿子浑身污秽不堪，便用清水擦拭尸身，连口鼻也细细擦净，并换上一套干净衣服。

后经李鹅再次验尸，剖开白春喉管，果然见到噎死他的食物。这便解释了为何狄查礼认为白春是死于八月初三夜里，且告诉白夫人无需再害怕白春对她施打。三法司门前头颅案至此，才彻底告破。

案子虽破，韩耕耘却不能展眉。

此案案情悲凉，涉及人伦情理，且白春并非白老夫人亲手杀害，本不至于定其死罪，但白老夫人一心赴死，自缢于梁上。

白老夫人之死，他一直纠结于是否是他逼迫过甚，才造成如此惨剧。且，夜明珠来历尚未查清，又因他而落入黑猫手中，圣人一番托付，朋友冒险救他之情，他全都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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