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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页）

锦月不懂药理！冯田田一听，顿觉小腹更痛了，厉声喝道：“你把箱子端过来，我自己找——灯举高些！”

终于找到了。锦月捧着救命的药草，一脚深一脚浅，冲出门去。

冯田田紧紧抓着被褥，泪水直流，“锦书，你到三爷的书房去，请他过来……”

她要失去他们的孩子了吗？记得爹爹说过，女子若是头胎保不住，便会元气大伤，往后会不容易有孕，甚至有些体弱的，一次小产就会要了性命。那么她会死吗？要是就这样死了呢？娘该有多难过啊！她就生了自己这一个女孩儿，往后又该是孤零零的了……

胡乱想了许久，宁修筠和郎中都不曾出现，倒是锦月捧着瓷碗进来，一勺一勺吹着喂到她嘴边。滚烫的药汁灌下喉咙，冯田田的痛楚，竟奇迹般地渐渐平复，血也止住了。

这时，宁夫人偕同郎中，率领一众婆子鱼贯而入。锦瑟见是外男进入，眼疾手快将帐子放下，只捋起冯田田的衣袖，露出一小段玉腕，随后自己和丫鬟们疾步奔入耳房回避。

“安先生，这丫头见红了，快给她瞧瞧！”那郎中约莫三十岁，棕色头发，一张白皙的长脸点缀几个雀斑，颧骨高耸，鼻梁挺拔，嘴唇和眉毛却几乎没有。最令冯田田惊异的是，他的眼睛居然是绿色的！冯田田还记得，锦瑟说此人名叫安德森。

只见他不慌不忙，上前一切脉，道：“脉象平稳，没有大碍。姑娘可是服用了苎麻根煎的汤？”

冯田田虚弱的声音从帐子里传出。

“是，刚才我自己煎的。”

宁夫人道：“先生不用再开张安胎的方子？”

安德森道：“姑娘用药精当，如今已经渡过危险，毋须再服用安胎药物。只是姑娘忧思过度，不是养生之道。往后还该安神宽心，不可大悲大怒，使气血急流……”

冯田田一一听了。安德森嘱咐完毕，便告辞离去。直到锦瑟换上了新的锦褥，冯田田都没有等来朝思暮想的那一抹颀长身影。

她反复抚摩着纱帐边的流苏，疾声吆喝着：“锦书呢？”

“奶奶，我去书房，刘妈妈说，爷这几日以来总是失眠，好容易今夜服了些宁神药物睡下了，实在不忍心吵醒他……”

仿佛是大牢里待决的死囚，不到法场上斧钺加身的那一刻，总不肯认命似的，她也是必要听到一句板上钉钉的“他今晚不会来了”，才彻底灰下心来，遂怏怏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都去睡吧。”

锦瑟回想起方才触目惊心的鲜血，委实怕了，“奶奶歇息吧，我和锦月守着奶奶。”

冯田田托着腮，回想起林浩初在一次诗会上七步成诗的风采，不禁心驰神往，怅然叹道：“林二小姐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才女。我若有她才藻的十分之一，死也甘心了。”

林浩初。

这三个字，是宁修筠解不开的心结，也是她甩不掉的噩梦。

林浩初与宁修筠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却因为宁、冯两家祖辈定下的婚约，被硬生生拆散。

她不禁又想起那个旖旎的夜晚。与他唇齿交缠的一刹那，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孤独，如同汹涌的春潮喷薄而出。

然而纵使四肢不听使唤，当听到他柔声呼唤表妹的名字，残存的理智还是占了上风，竭力要将他推开。连寻常女子都有的丈夫的欢情，都要冠着她人的名字才能得到，仿佛是偷来的一般，这让人情何以堪！

可是她必须圆房。若是再不能怀上一个孩子，在这拜高踩低的宁府，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妯娌刻薄的话语，像刀子一样呼啸着灌进耳朵。她闭上双眼，将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满天的星斗像一只巨大的陀螺，将她罩在其间，飞速地旋转，旋转。她痛彻骨髓，几乎无法呼吸……

“奶奶刚刚见红，好容易安下胎来，怎的如今又想什么林二小姐，这岂是保养之法？”

锦瑟见她满脸泪水，如临大敌，忧虑地劝解道，“更何况，林二小姐并不是真才女！她比起袁二奶奶，究竟是略逊一筹。”

“怎么会，那一次赛诗，林二小姐可是打败了凝玉，夺得魁首呢！”冯田田止不住地疑惑，认为锦瑟只是在安慰自己。

“那不过是袁二奶奶让着林二小姐罢了。”

“赛诗还能让？难不成她故意写几首歪诗……”

“正是这样！”锦瑟翻出冯田田特意抄录的两人诗篇，现场比比划划，“她们一共比试了四轮，奶奶你瞧，这是袁二奶奶的第一首七律，文采精华，遍地锦绣，远胜于林二小姐。

“第一轮结束，两人休息了片刻，中间各自喝了几口茶水，奶奶可曾注意到，正在这当口儿，袁大奶奶绕到袁二奶奶跟前，将她的肩膀一捏，悄悄说了句小话，之后袁二奶奶的诗便一首不如一首，全是些俚俗又空虚的陈词滥调。

“反倒是林二小姐，四首诗的水平大致相当。所以，袁二奶奶不是比不过，是受了大嫂的吩咐，不愿抢林二小姐的风头罢了！”

冯田田细细将二人诗作推敲一番，发现与锦瑟所言分毫无二，不由得暗自心惊，且喜且忧。

喜的是，好友江璃仍旧是当之无愧的才女，林浩初并没有那样高不可攀；忧的是，锦瑟一个丫鬟都能看出来的关窍，自己却懵然无觉，可见无知肤浅到何种程度……

锦瑟轻轻抚上她的小腹，声调柔和下来，“奶奶试想，袁二奶奶既是远胜于林二小姐，奶奶又在袁二奶奶那里学诗，得到她的屡次褒扬，这岂不是意味着奶奶天性聪慧，假以时日，又何愁比不过林二小姐？眼下，奶奶什么旁的都不要想，养好身子，平安诞下哥儿，出了月子就继续发愤向袁二奶奶讨教，想必定能文章满腹，笔下生花！”

冯田田经锦瑟耐心开解，顿觉神清气爽，想起孩子，心里更是泛起无限的温情与慈爱。是呀，眼下的当务之急是保护好这个小生命，何必再操心其他事呢？

她闭上双眼，不久便沉沉入睡，粉脸上漾起两个小梨涡，好像做起了甜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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