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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隆眼疾手快,扔了块碎银子给跑堂,才抢到最后一张靠窗的桌子。
窗外便是蜿蜒的河道,初春的水流带着点活泼的碧色,几艘小船慢悠悠地荡过,河对岸垂柳如烟,随风轻摆,确实赏心悦目。
跑堂的很快端来了茶水和几碟精巧的点心。
戚隆给自己倒了杯茶,吹着热气,又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瞧见没?这才叫过日子!你那些账册能长出花来还是能变出点心?快尝尝这个,甜而不腻,香得很!”
他推了一碟点心到白怀瑾面前。
白怀瑾依言拿起一块,动作斯文,小口地咬着,目光却投向窗外宽阔的河面,又像是穿透了那粼粼波光,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茶客们的高谈阔论、跑堂伙计的吆喝、杯碟碰撞的轻响。
戚隆兴致勃勃讲着听来的市井趣闻,他也只是偶尔极轻微地点一下头,或者出一两个单调的“嗯”声,算作回应,那点回应也轻飘飘的,转眼就散在嘈杂的空气里。
戚隆说得口干舌燥,灌了一大口茶,无奈地看着对面神游天外的好友,正准备再找点什么新鲜话题把他那不知飘到哪个犄角旮旯的魂儿勾回来,茶楼中央那方小小的琴台处,有了动静。
一个抱着琴的侍女先走了上去,轻轻放下琴,又搬来一个绣墩。
接着,一位身着淡青色素缎衣裙的女子,缓步走了过去。她身形纤细,步履轻盈,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同色轻纱,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低垂的眉眼。
她安静地在绣墩上坐下,姿态娴雅,双手轻轻落在琴弦上,略作调适。
茶楼里的喧哗声,很自然地低下去许多。
大多数人并非刻意安静,只是这抚琴女子的出现,自带一种让人不自觉凝神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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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尖轻拨,一串清泠泠的泛音流淌出来,如同初融的雪水滴落在山涧的石头上,干净,透亮,带着早春的微寒,瞬间便抓住了众人的耳朵。
琴音初时舒缓,如溪流潺潺,在茶楼里静静流淌。
那女子十指纤纤,在琴弦上灵活翻飞,每一个音符都饱满圆润,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渐渐地,曲调开始变得婉转幽深,时而低回如叹息,时而轻快如鸟鸣,指尖流淌出的旋律仿佛带着魔力,轻易就钻进了人的心里。
白怀瑾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琴台方向,目光便像被冻住了一般,死死地定住了。
他手里捏着的那块只咬了一小口的点心,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回碟子里,碎成了几块。
琴音在流淌,愈缠绵悱恻。
邻座,一个颇有几分儒雅气度的中年茶客,忍不住放下茶杯,侧身对同伴低声赞叹:“苏姑娘这琴技,真是越精进了。一别经年,空灵澄澈不减,意境却更加幽远深邃了。妙,妙啊!”
“苏姑娘”三个字,猝不及防,狠狠扎进了白怀瑾的耳里。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握在手中的那只薄胎白瓷茶杯,毫无征兆地出“啪”一声脆响!杯
尖锐的碎瓷片,深深嵌进了他的掌心。
“嘶……”戚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跳开一步,避开溅出的热茶。
他愕然看向白怀瑾,只见好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微微颤抖着。
那双总是平静倦怠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瞳孔深处是翻江倒海般的惊骇。
戚隆顺着白怀瑾那几乎要凝固的视线望去。
琴台上,那位被称作“苏姑娘”的女子,恰好一曲终了。
她缓缓抬起低垂的眼睫,那双露在轻纱外的眼睛,清澈如水,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听琴的茶客。
她的视线掠过一张张脸孔,当触及他们这一桌时,那双沉静的眼眸,瞬间起了波澜!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隔着喧闹渐起的茶楼,隔着那张薄薄的轻纱,戚隆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
先是极度的惊讶,仿佛看到了绝不可能出现的人;随即那惊讶被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所取代,惊愕、困惑、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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