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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辞明白,他们想家了。自己又何尝不想。此刻,他们好端端地坐在这吃饭,还胖了,已经是当前局面之下最好的结果。
看着这十条拴在自己肩上的性命,他摸摸耳垂前后被耳坠夹出的凹痕,对自己说:一切都是值得的。比起那些在战场失去生命的大齐将士,太子只是命你在另一片战场扮成女人,真不算什么。
饭后无事,叶星辞与于章远搬出棋盘对弈,姑娘们则在“斗草”,相斗双方各持一草茎或叶梗在手,呈十字相交状,彼此用力一扥,草不断者为胜。
其他人则在赌骰子,猜大小,喊大喊小声震天。
“四五六,大!不好意思,我又赢了。”福全笑着把桌面的铜板拢到自己跟前。
太监们常在宫里聚赌,虽然明面上不准,但实际并没人约束这种消遣。手快的,能在开盅时调整骰子。
有时,圣上来了兴致,也会和俞贵妃攒个赌局。皇后为人清正端方,劝谏道,天子掌一国气运,万万不可生出赌性,被圣上评为“刻板无趣”。琐屑的矛盾中,他与皇后渐行渐远,与皓王的生母俞贵妃愈发亲密。
叶星辞忽然想到,夏公公似乎从不参赌,也不与其他太监总管过多私交。他只是尽责地打理好分内的事,然后陪在太子,或他驯养的松鼠左右。
夏小满也从不像福全福谦那样,坦然地自我调侃。虽然他意外成为太监,并且是一个杰出的太监——东宫总管,但他似乎又游离在身份之外,耻于与同类为伍。当其他人讨论起,百年之后与自己的“宝贝”合葬,来世转生为全乎人,他总是面露厌恶,匆匆走开。
他好像,正在一条他讨厌的道路上,强作笑颜奋力奔跑。
不过,夏小满对太子的赤诚之心,却胜过所有人。
送公主和亲前,有一天晚上,叶星辞结束旬休回内率府,正遇见夏小满也回宫,便结伴而行。
夏小满双目微垂,唇边挂着温驯的笑意,说自己那守宫门的父亲病了,所以回家一趟,送点银子。说完,他便越走越急。
叶星辞问他,有什么急事?他认真地说出一句令叶星辞难忘的话:“我赶着回去给殿下洗脚,这是我的活儿,不想让给别人。”
他那猫一般的大眼睛里,闪着无与伦比的幸福的光彩,仿佛在说:太子脚上长金子啦,我去收一下。
当时,叶星辞愣了一下,道:“哦,那……那你快去吧。我在家里吃多了,走不快。”
三年前的冬天,太子染上风寒,一度病危。太医院会诊,决定以猛药去疴,需用无根之人的鲜血做药引。
夏小满在旁听了,当即一声不吭地割破手腕,放了整整一瓷罐的血,触目惊心。血止不住,他就将匕首放在烛火上烤了一会儿,之后烙在伤口。
做这些时,他全程都带着幸福的微笑,甚至流了泪。叶星辞目瞪口呆地想,夏公公这是把自己给感动了。
包扎好伤口,叶星辞叫夏小满赶紧卧床休息,吃些补血气的东西。夏小满的脸色惨白如纸,看着比病榻上的太子病得更重,却坚持侍候在旁,说:“我看着殿下的脸,就觉得开心,就是在补身体了,嗅着他的气息就能吃饱。”
这么一说,硬生生把“忠诚”的标准拔高了一个层次,搞得叶星辞那天都没好意思吃饭,饿得狼似的两眼发绿。
他怕别人说闲话,人家夏公公放了一罐血,闻着太子的气息都能饱,你作为最受宠的亲信,咋就不能?你怎么好意思啃鸡腿呢?
夜里,太子高烧却手脚冰凉,压了几床被,还喃喃道“脚冷”。夏小满就像猫一样蜷在床尾,解开衣裳,整夜地把太子的脚捂在肚子暖着。
“小满,你这样会累到自己,去休息一下吧。”叶星辞劝道。
夏小满摇头:“万一殿下有个山高水低,我的生活,和我遭的罪,就没有意义了。我是在救我自己的命。”
叶星辞也忧心至极,哪怕要他的一条胳膊、一条腿做药引,他也会咬牙献上。但他不会像夏小满这样想。失去了太子,他依然会努力过好这一生。
他听见缩在床尾的夏小满喃喃地向上苍祈求:“我愿将余生一半寿命匀给殿下,只求他平安。”
也许真的应验了,太子很快退烧痊愈。感念于夏小满的忠心,问他想要什么。他说,他唯一的愿望,是殿下永远不再生病。
叶星辞自愧不如。
“阿远,你这一大片白子,都被我杀了。”他手执黑子,嘻嘻一笑。
于章远挠挠头,低声问:“夏公公来,只说将计就计,选一个王爷嫁了?”
叶星辞淡淡“嗯”了一下,对于太子的计划,他只字未提。
“我看宁王这人不错。”于章远目光真诚地提议,“我觉得,你嫁给他,就算顶替公主的事露馅儿了,他也不会太为难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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