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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第1页）

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眼前那双沾着雪泥的、冰冷的黑色靴尖。

明渊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风雪被高墙阻挡，只有零星的雪沫飘落在他挺直的肩头。他垂着眼，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狼狈不堪的少年。那目光依旧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被处理掉的、需要确认状态的物品。

“待着。”两个字，如同冰珠砸落地面，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彻底的漠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高大的身影重新融入甬道入口那片风雪肆虐的黑暗之中，脚步声迅远去，消失不见。

只留下苏景曜一个人，蜷缩在冰冷、肮脏、彻底被遗忘的角落。巨大的屈辱如同冰冷的毒液，混合着身体的剧痛和刺骨的寒冷，彻底淹没了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连一丝声音都不出来。只有那不受控制的、剧烈的颤抖，和如同濒死般的沉重喘息，在这死寂的角落里回荡。风雪在头顶的宫墙之上呼啸而过，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嘲笑。

安宁宫寝殿内，炉火无声地舔舐着铜罩，将暖意一层层铺开。厚重的帷幔隔绝了殿外呼啸的风雪声，只留下一种被精心呵护的静谧。绥安小小的身体陷在母后苏楚歆温暖的臂弯里，睡得极沉。那场惊心动魄的哭闹耗尽了她的力气，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带着病后虚弱的绵长呼吸。红肿的眼皮沉沉闭合，湿漉漉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脆弱的弧影，脸颊上病态的潮红褪去大半，显露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只有鼻尖还残留着一点微红。

苏楚歆维持着怀抱的姿势，手臂早已僵硬麻木，指尖的刺痛感如同细密的针扎，但她不敢挪动分毫。每一次绥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微抽动，都让她心尖跟着一颤，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安宁。她低垂的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女儿沉睡的轮廓，那紧蹙的眉心终于松开，唇瓣也不再因恐惧而紧抿，微微张着，呼出带着草药气息的温热气流。皇后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女儿汗湿的鬓角，将那几缕粘在额头的碎拨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个琉璃梦。

殿门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带进一丝微弱的寒意，又迅被殿内的暖流吞没。明渊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边阴影里，如同从未离开。他垂手肃立，目光沉静地落在地面光洁的金砖上，将自身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仿佛只是殿内一道稳固的阴影。方才殿外风雪中的短暂插曲，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指节上凝固的暗红血痕，无声诉说着守护的代价。

苏楚歆没有抬头，却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沉默身影的回归。她微微侧，目光落在女儿沉睡的小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明渊，传太医再来瞧瞧，绥安方才咳得厉害。”

“是。”明渊应声，声音同样低沉平稳。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极其轻微地侧了下。一直侍立在殿门内侧阴影处、如同隐形人般的内侍立刻躬身，无声而迅捷地退了出去，消失在通往太医院的回廊深处。

殿内重归寂静。炉火跳跃的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安稳的暖色。刘贵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温热的、散着清甜气息的雪梨枇杷膏，无声地递到皇后手边。苏楚歆用银匙舀起极小的一勺，自己先试了试温度，才极其轻柔地、趁着绥安一次深长呼吸的间隙，将勺尖沾着的一点膏汁，轻轻点在女儿微张的唇瓣上。

绥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似乎尝到了那点清甜，小小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更加安稳绵长。

苏楚歆紧绷的心弦，随着女儿这个细微的动作，终于缓缓松弛下来。她看着绥安安稳的睡颜，眼底深处那抹被巨大惊悸撕裂的痛楚，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温柔所取代。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殿内温暖的空气，落在明渊沉静如水的侧脸上。

“明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方才……多亏有你。”

明渊微微垂，姿态恭谨依旧：“护卫殿下，是臣本分。”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苏楚歆看着他，没有再多言。有些守护，无需言谢，早已刻入骨血。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绥安睡得更舒服些，目光重新落回女儿身上，那是一种失而复得、倍加珍惜的凝视。

紫宸殿的书房内，灯火通明。昭永顺坐在宽大的紫檀御案后，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已被整理得井井有条，那份被小公主无意中坐皱的“特急”军报，此刻正被一枚温润的玉镇纸压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边角被小心抚平。年轻的帝王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沉稳。他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北境粮草调度的折子，朱砂笔尖在纸页上留下遒劲的批注。

御前总管刘福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方才书房内那场无声的风暴，碎裂的狼藉已被悄然收拾干净，仿佛从未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墨香和檀香混合的气息，隐隐透露出几分不同寻常。

“陛下，”刘福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安宁宫那边……皇后娘娘遣人来报，小公主殿下……已经安稳睡下了。太医也去看过，说脉象平稳，只需静养。”

昭永顺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朱砂在笔尖凝聚成一颗饱满的红珠。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奏折的字里行间，只是那紧绷的下颌线条，在听到“安稳睡下”几个字时，极其细微地松动了一丝。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随即，手腕沉稳地落下，那颗朱砂红珠在奏折末尾印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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