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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间就这个问题便不再深谈,晏垂沉吟道:“元日见了陛下,我会奏请让你领中书监一职,依我看,吏部尚书也还是你来兼领的好。”
这是要移门下机事总归中书,晏清源顿悟,正是为抑四贵,至于吏部尚书,晏清源初到邺都,担的便是此职,此刻再提,仍是用人之故,晏清源一一应下。
等再次点到晏慎的事情,晏清源终笑道:
“大相国的意思,还是担忧冀州部曲这一层,只怕外放,更安抚不了晏慎。”
“尽量安抚,”晏垂“啪”地一声搁了茶盏,“冀州的部曲,还是有用的。”
晏清源不置可否,只是给父亲续了新茶:“这件事,请大相国不必多忧心。”
“大相国带二郎过来,看哪个职位妥当?”他自己也倒了热茶,在父亲眼前,直接问了。
“你做过什么,他就做什么。”晏垂言简意赅,晏清源会意,也不废话,这件事就此先一笔带过。
等见父亲略显倦容,喊人过来,亲自侍候歇下,晏清源才同晏清河一道从内室出来。
院子里寒气还是重的刺脸。
“母亲这段日子可还好?”晏清源一面走,一面拢了拢氅衣,晏清河亦步亦趋,不太近,也不太远,保持适度的距离跟在兄长身后。
“母亲身体健朗,精神也好。”晏清河的声音,是没有起伏变化的,他说话的调子,仿佛永远在一个点上,所以,平日里,他看起来,既不悲,也不喜,有些淡漠,又有些无谓。
晏清源收了步子,晏清河便如影子一般,也立刻收了步子。
“你知道我问的什么。”晏清源负着手,嘴角的笑意半藏于明寐不定的光线里,似有若无,无形释放的压力便也是在这样的时刻,是最重的。
年轻的上位者,和大相国处事之风是云泥之别。
夜风刮得一空星河格外清晰,也刮得人格外清醒,晏清河此刻就清醒的很:
“母亲受北镇爱戴,即便让出主母之位,也还是北镇的主母。”
话点到为止,晏清源笑了一笑,似是极随意,也极无意地问了句:“母亲有一阵,我记得说要学汉字,是心血来潮罢?她没那个功夫的。”
晏清河也跟着笑了:“确如阿兄所料,母亲这大半生多与北镇打交道,她本也不喜汉人这些东西。”
“父亲有意让你留邺城,你自己怎么想的?”晏清源又极快地转了话锋,轻轻呼出一团白气。
晏清河抬起眼:“我听父亲的。”
“邺都事杂,你来了正好,”晏清源伸出一只手,在他肩头拍了两下示意,“我的担子也能轻些。”
晏清河的笑粘在脸上:“邺城的事,我不了解,弟又愚笨,这个大梁还得是阿兄来挑。”
这时,丫头从里边打帘出来,朝两人禀了事,晏清源听毕,吩咐人带晏清河安置了,自己却是离了府,还是回东柏堂。
晏清河走到半途,转身时,见他是往大门方向去的,垂头沉默,一面跟着下人,一面道:
“我阿兄实在太操劳,这么晚,怕还要去东柏堂处理政务,你们做下人的,更要尽心尽力侍奉才是。”
婢子听他不紧不慢的,初来乍到,就好似是半个主人了,难免心里不快,懒得理他,却因晏清源向来治家严厉,又不敢怠慢,还是规规矩矩应了下来。
时辰已晚,灯光却还亮着,归菀正对着晏清源新送的玉簪发呆,她若有所思拿起来,端详着,眉头不觉微微蹙作一团,忽就轻轻叹气,晏清源只喜欢给她珠玉,倒不见金银,一时没有一点法子可想。
她静了静这半日里像野马乱驰一样的心思,刚要下榻,听得外头好一阵动静,没有任何通报,就见晏清源颊上成云地进来了。
他饮了不少酒。
归菀心中一动,半趿着履过来朝他行礼,不等他近身,一撩帘子,吩咐伽罗:
“去备葛花茶来,再拿些白梅子。”
这一番吩咐,伽罗听不太明白,复又问了一遍,归菀面上攒起了薄嗔:“这也不懂么?”竟不作解释松了帘子,一转身,撞上晏清源笑吟吟的眉眼,归菀拿帕子半挡住面,侧腰往榻上坐了。
等晏清源也过来同她一挨肩坐下,忍笑问:“怎么,小菀儿也会给人脸色看?她们哪里得罪你了?”
归菀轻咬红唇,眉头一拧,便有了一滴清泪含在眼中,楚楚看着晏清源:“每日见的是鲜卑人,听的也是鲜卑口音汉话,我不喜欢她们,我想回会稽……”泪是真的,话也是真的,可意图却是假的,她目中朦胧闪烁,恰似一朵要开不开的娇羞水莲,晏清源笑了一声,不接她这话,反倒问起别的:
“你方才是什么意思?”
归菀怔了怔,脑子转的飞快,很快明白过来,避开他直视目光,微微垂首,只留娇怯怯的半张侧脸给他,她知道他会盯着看:
“大将军今日饮酒了罢?葛花茶可解酒醒脾,这是《神农本草经》说的。”
晏清源微微一笑,也不说话,顾自开始拿下腰间玉带钩,归菀顿时颤了一颤,难道自己这些话不能得他半点怜惜?他难道不该问一问自己什么?归菀满头满脑的思绪,眼睛斜斜一瞥,见晏清源很快脱的只剩中单,一颗心又跳了起来。
“我……”归菀有些沉不住气,鼻间忽的狠狠一酸,还未说完,泪汩汩落了下来,晏清源却不着急,先往榻上躺了,一手作枕,一手顺势拿起她未做完的香袋,瞧了两眼:
“我当你庸线懒针,原来女红做的也这样好。”
虽未盛香料,晏清源还是放在鼻底一嗅,归菀不说话,晏清源便将东西丢开,手托着腮,笑看着她,她那脸上的泪,在这角度,也是瞧得分明,却还是不启口。
两人这样僵持着,晏清源无谓,只当欣赏露欺海棠,梨花带雨。归菀的眼泪却真是流不完的,她默默坐着,心中哀愁一波更甚一波。
晏清源扶了扶额,觉得真有些头疼,伸腿给了她不轻不重的一脚:“不喜欢她们,难不成要我来伺候你?”归菀侧眸,眼睛里仍转着泪水,无声摇了摇头,她还在耐心地等,也是在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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