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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城,呛人的硝烟弥漫到了城郊,呼啸的狂风里夹着腥臭的尸气,刮到城隍庙里来。
寺庙不大,地处偏僻,纵是如此,也早被普鲁那群蛮兵洗劫一空,佛台破烂的桌旗下藏着一双眼睛,乌亮的眼瞳随穿堂的冷风惶惶一阵颤动。
他连着三日滴米未进,门外的肉香飘进他鼻子里,像一把小钩子,把他的魂都勾走了。
他早已领教过普鲁人的狡诈和狠毒,但他已饿极了,他咽下一口唾沫,鬼使神差就循着烤肉飘香的气味去了。
天色昏暗,他走得跌跌撞撞,出了庙门,槐树下不远,啃剩大半的肉骨头摊在火架上,火架下尚余一点火星,在一堆灰烬里哔啵烧着。
他咧开了嘴,走过去,还差一点,伸手便够到了。
远远有人朝这边奔来,一脚踢翻了火架子,他失魂落魄,转眼便被来人抱进了怀里。
男子声音清清冷冷:“别动,孩子,快点跑。”
他一脸呆愕,眼前一昏,男子将他按在怀中,快步跑开,重又躲进城隍庙里去。
叫骂声由远及近,听不懂的外族话飘进耳朵里来,越来越嘈杂,奔着他们藏身的庙里来了。
男子咬了咬牙,见他一个劲缩在臂弯里发颤,又有些好笑:“知道害怕,为什么还要跑出去,他们设下陷阱吊人胃口,把藏起的百姓勾引出来,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怎么不长教训?”
“你叫什么,”见他不回答,男子屈指敲了敲他脑门,“我知道了,干脆叫笨蛋得了。”
他讷讷:“姓郭,叫三个石头……饿,太饿了……”
男子无奈:“可是名磊?”
他摇头:“他们就叫我石头,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男子摸了摸他发色枯黄的脑袋,没有说话。
那些普鲁人包抄过来了,他们个头粗壮,人人都能使沉重的斧头,一斧头就能劈开一个中原百姓的人头,他们发出难听的笑声,冲这边杀过来了。
城隍庙被搜刮得所剩无几,他无处藏身,畏缩地躲在男子怀里,祈祷头顶的城隍神能够庇佑自己。
普鲁人的脚步震天动地,佛龛上神像摇摇欲坠,自身难保,他到底是个孩子,止不住呜咽起来。
那些眸色各异的普鲁人向他们亮出武器,逼近眼前的时候,男子捂住了他的眼睛。
一柄银枪从身后倏然穿出,人群尖叫,脚步仓皇,方寸大乱,他听见尸体砰然倒地的声音,滚烫的血溅到脸上来,他下意识睁眼要看。
覆盖在他眼睛上的微凉手掌仍不肯撒开,不许他看。
余穆尧面无表情地从笨重倒地的尸身抽出枪来,普鲁人被骤然出现的杀神惊住,见他背后不曾有同伴,又纷纷举起武器,朝他劈去。
余穆尧枪出如龙,这等货色不足与他一战,他长枪一扫,寒芒所过,难留活口。
他先是挑了一人的脑袋,见普鲁贼兵仍不依不饶轮起斧头杀来,尖枪一扎,一挑,便刺破对方手腕,那人还不及叫疼,他持枪再攻,一下便穿透了对方咽喉。
普鲁人普遍壮硕,肌肉紧实,余穆尧出枪,专捏人七寸,攻人软肋。
他枪法豪迈,收放却轻灵,如游龙出入,才盏茶的功夫,场上五人,皆殒命于他一柄长枪之下。
普鲁士兵最后一颗脑袋落了地,余穆尧垂下手,枪身满蓄杀意,微微在抖。
他发觉掌心里全染了乌血,便在衣裳上局促地擦了一擦,伸手,要拉萧仲文起身。
萧仲文腿脚有些麻痹,抱着怀里的小孩,慢悠悠站了起来。
郭磊睁开了眼,满室的血腥味浓郁得叫人喘不上气来,他看了满身满脸浑是血迹的余穆尧一眼,害怕地往萧仲文身后躲了又躲。
萧仲文拍了拍他:“是他救了我们。”
“去见过余将军。”
郭磊探过脑袋,眼神呆呆愣愣的。
余穆尧咬了咬唇,转身便走。
萧仲文轻描淡写道:“他饿极了,走不动路,还麻烦余将军背他一程罢。”
余穆尧脚步一顿,背影气鼓鼓的,萧仲文抱臂好整以暇地等了片刻,见他一声不吭折返回来,将郭磊甩到了背上去。
郭磊伏在他宽厚的背上,有些惶恐,萧仲文弯了弯眼:“还不赶快谢过余将军?”
余穆尧又不能向小孩子撒气,只得瓮声道:“我不需要!”
郭磊摸不着头绪,一时不敢说话。
萧仲文背着手,缓缓跟随他二人的脚步,不多时,便在邻近潍城关口处,遇见了等候已久的赵云磊几人。
同行的还有一干与郭磊一样的难民,男女老少皆有,都是在战争中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鹿州百姓。
他们流散在潍城周边,大多死在了入城的路上,余穆尧等人,接应了这样一批又一批的百姓。
赵云磊见他几人赶来,忙道:“快走,城门前两军对垒,我们抄小路翻过山去,要整整一天,天亮了被普鲁士兵或者城兵发现,都不好办。”
谁料余穆尧憋了满腹的火,开口便呛他:“赵云磊!我是不是和你说了要守好萧先生,你放着他跑那么远的城郊去,我要是不跟过去,出事了你拿几个脑袋担保!”
赵云磊挨了一顿骂,讪讪道:“唉,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哪管得住先生啊。”
余穆尧又不能骂萧仲文,他还是气,气得眼睛都红了,萧仲文在身后轻声喊他,他都故意赌气当做听不见,骑了马,远远走在队伍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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