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裳熵皱紧了眉头。
那句话从盘香饮口中说出时,轻飘飘的,却定死了一个人一生的基调,而秦霜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重量。她脸上剩余的一丝笑容也消逝了,留下一种芒白的痛苦。她道:“我救她是错误的吗?”
若是未来注定惨淡,也许生命就了结在那天,对那个女孩而言,会更好吗?
盘香饮没有回应秦霜的疑问,而是道:“在我给你算命时,不管结果怎样,我都不会后悔带你回宗门。”
秦霜很早就知道掌门有算命的能力,却始终没有请她给自己和秦河算。当年被困在那个山洞,姐妹俩靠着吃人肉苟延残喘下来之后,秦霜就认定人的命是可以靠自己去努力更改的。她的心稍稍定下,道:“知道了,我会护着她。”
是她救下的人,她自当会负责。
话音刚落,小山殿融为一团杂色,而后沉淀为泛着泡沫的白。水流冲击的巨大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冲刷着紧绷的耳膜,几乎要捂住耳朵才能不被震到胸腔难受。
手腕被拉住,控制住她的那人手指冰凉,慕千昙瞥去,看见裳熵绷着脸,手正抓着她,一股少有的,不容置疑的味道。
相处了那么多年,哪怕是变换了容貌,只要不是刻意隐藏,慕千昙便能轻易读懂这女人想表达的意思——无非是听到了那个预言,心里很不畅快,也约莫是隐隐下定了某种决心,在提醒自己,振聋发聩。
许是发觉自己的心思一览无余,裳熵垂了下眼睫,手没有松开的意思,却是轻了些力气。她倒是还记得有无数双眼的注视,于是,一道灵力屏障在两人周身升起,隔绝了大部分恼人的响动。
考虑到自己的确需要这个,所以这次,慕千昙并没有甩开她的手。
进入幻境以来,每次时空转换的速度基本都在眨眼之间完成,可这次却不一样,两人听着那嘈杂水声好半天,那片犹如天幕般的白光依然横在她们面前。
就在慕千昙快要习惯时,忽然察觉到一股水汽,接着,眼前绽开更盛的光芒,像是精铁的刀影闪过,一道宽阔瀑布从高处飞下,砸进深潭。秦霜端坐在瀑布后,浑身湿透,一身被噩梦纠缠的鬼气。
她盘腿坐着,弯着腰,一手撑在额头,潮湿的长发披散下来,全被水打湿,犹如一把把阴湿的海藻,黏在她后背,又纠缠在她双臂之间。隔着一缕缕的头发,能看到她睁大的眼,盯着一片虚无。
瀑布溅起半人高的水花,砸在她身上,她一次次被打湿,却像块石头,纹丝不动。
慕千昙道:“她的状态不对。”
裳熵则望向瀑布内侧,那一片水幕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
影子就在秦霜的正前面,随着瀑布的水而波动,颜色极浅,却始终存在,将女人笼罩,仿佛一只始终窥视着,挥之不散的鬼。
像是忍耐到了尽头,秦霜抵着额头的手骤然抓紧。她猛地抬头,怒道:“她们不容易,难道我走到这一步就容易吗?”
她不断喘息,脖子上膨起青筋,眼睛恶狠狠盯着瀑布,似乎她的仇人就挂在那里似的。
奇怪的是,刚刚那道影子反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有沉静的水波。
紧接着,毫无预兆的,秦霜突然扭过头,盯住了慕千昙,抬手指过来:“是造化弄人!不管我怎么选,都有人会死!一直不都是这样吗!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她手指缝间是自己刚刚抬头时拽掉的头发,那张脸,比起上一次看见要更成熟了些,这时她应当有个二十几岁了,脸颊的各种线条都更为明显,只是状态较差,消瘦的不是一星半点。
那一指以及紧跟在后面的斥责声,还有那道刻骨铭心的目光,过于真实,任谁来看,都会抖一抖。要不是慕千昙心里明白这是很多年后的幻境,还真会有秦霜在与自己对话的错觉。
这个想法刚从脑中闪过,忽而,一道冰冷滑腻的触感缠住脚踝,绕腿蛇行而上。
慕千昙心中一惊,迅速低下头,还没来得及看到抓住她们腿的真凶是谁,就有一阵青绿色的光芒从上方传来,斥退了那狡黠的妖邪。那东西噗通钻入水中,一缕黑光,消失不见。
波纹在脚下荡漾开,水面倒映着两人上方的画面,那是一把莲叶伞,正旋转着,散发着一股正道柔和的光,是外面的盘香饮在助力。有她在,大部分来自幻境的威胁都可以被消解。
完成了任务,莲叶缓缓淡去。秦霜不再盯着她,又转回瀑布,却依然没有停止咆哮般的崩溃抱怨,比方才还要激烈:“我救了我能救的所有人,还让我选什么!上天给我安排这样的困局,到底是想考验我什么?”
水声和她的嘶吼混在一起,扭曲到耳不可闻,声声泣血。
幻境只能体现部分片段,前面所看到的,结合她目前所痛斥的内容,不难猜出,在幻境没表现出来的大部分成长之路上,秦霜应当还经历了*许多次类似“送药救人”这样的地狱选择题。
就算秦霜慎重思考,每次都给出她能力范围内最好的选项,也免不了会有无法救下的人,无法接触答案的残局。一次次亲眼看着生命消逝,酿成悲剧,次数多了,哪怕是心中再坚定认为不是自己的错,却还是难以完全不受影响。
无情之人不会受到良心谴责,只有本性善良的人才会被这种故意做出来的局伤害。
看秦霜的样子,怕是不能再支撑多久。
瀑布上的影子再次出现,秦霜眼中多了一丝憎恶过头的杀意,正待出手,听见一声试探性的呼唤。
“师姐?”
秦霜脸上的憎恨,痛苦,纠结,都凝在了一起,片刻,融化淡去。
她从石头上爬起,抬脚要走出去,在水面上看到自己的倒影,伸手整了整,回道:“阿昙?”
瀑布外的阿昙似松了口气:“我以为师姐在忙。”
秦霜道:“忙完了。”
阿昙又问:“你在这住了好些天了,什么时候出来呀?”
秦霜面无表情整理好自己,摸了摸脸,觉得这个样子实在不好见人,短时间内也无法遮掩,便飞身破水而处,掠过那少女,进入一片密林中,并找了个树叶厚实的地方站住了,才道:“这不是出来了,才多久没见你大师姐,想我了吗?”
习惯了秦霜的来去自如,阿昙也跟着走进了林子,站到树下。她抬眼望,大师姐的一袭白衣隐在繁厚绿意之中,脸也被遮住,看不分明。
树下的少女手里拿着个玉牌,人挺踌躇的,秦霜笑了笑,道:“说吧,有什么不解之处?”
这小姑娘每次都是这样,有事来找她,却从不会主动说,非要有人问了,才好意思开口。
阿昙道:“师姐,北方有妖患,你要去帮忙吗?”
手臂垫在后脑,秦霜道:“有钱能赚吗?”
阿昙摸着衣兜:“掌门说咱们是仙家子弟,要为百姓着想,不能老念着钱。”
也许是幼时受欺负多了,她不为了不惊扰人,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说话音量总是刻意控制得很低,语气也轻,像是在念书似的,很有个人风格。
裳熵听在耳中,眼里明显出现了犹疑。
一看她那副表情,慕千昙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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