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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还残留在鼻腔里,监护仪的蜂鸣声戛然而止时,沈糖正趴在堆满行测题的书桌上。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最后一道歪斜的横线,像是要给那道解了半小时的行程问题画个句号。但她没能看到答案——眼前的字突然洇开,像被水浸透的墨,接着是天旋地转的黑。
护士现她时,窗户开着条缝,三月的风卷着些微凉意扑在她脸上,却吹不散那层死灰般的苍白。桌上的闹钟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旁边摊着的申论范文里,“持之以恒”四个字被红笔圈了又圈,墨迹深得像是要刻进纸里。
殡仪馆的化妆师给她描眉时,指尖触到的皮肤还带着未散尽的凉意。父母在外面哭到几乎晕厥,他们总说女儿太拼了,从毕业那年起,考公就成了沈糖生活的全部。三次进面,三次败北,她总说“下次一定行”,这次报了更卷的岗位,把自己熬成了连轴转的陀螺。
整理遗物时,母亲从她枕头下摸出个旧笔记本。最后一页的字迹写得潦草,像是强撑着写完的:“如果有下辈子,让我做个会考试的人吧……哪怕只有一次,考个第一呢?”
字迹旁边,是用铅笔涂涂改改画的系统面板,歪歪扭扭写着“任务:笔试第一”,下面打了个巨大的问号。
其实沈糖早就病了。
前阵子体检报告下来,医生指着心电图上的异常波形,让她必须停下手里的事住院检查。她当时正对着错题本唉声叹气,把报告塞进抽屉最底层,笑着说“等考完这波再说”。那时候她已经开始失眠,夜里总觉得有个机械音在耳边数数,一会儿说“距离考试还有十天”,一会儿又说“你必须考第一”。
她知道那是幻觉。
连续熬了三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咖啡灌得胃里反酸,神经早就绷成了即将断裂的弦。可她不敢停,小区门口的张阿姨总问“糖糖这次考上了吗”,亲戚聚餐时总有人说“女孩子考个公务员多稳定”,那些目光像细密的网,把她困在“考公”这两个字里,动弹不得。
幻觉里的系统其实很笨,只会重复“加油”和“必须完成”,就像她每天对着镜子说的话。幻觉里的八天备考很真实,她甚至能“闻”到电热毯的塑胶味,“喝”到厨房那杯冰水的凉意——那是她前一晚熬夜时,起身灌下去的半杯自来水,冰得她打了个哆嗦,却清醒了不少。
只有镜子里的岁是假的。
那是她偷偷藏在手机里的旧照片,岁的自己还不知道考公是什么,坐在教室里偷看小说,阳光落在脸上,满是没被生活磋磨过的朝气。她总在崩溃时翻出那张照片,想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好了,不用面对这些压力,不用被“考公”两个字绑架人生。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人,有她的同学,还有几个一起备考的“战友”。大家说起来,才现沈糖最后一次在备考群里说话,是凌晨两点,问“数量关系的排列组合到底怎么学”。
没人知道,那时她已经出现了幻觉,正对着空气喊“系统”,问“完不成任务会怎么样”。
她只是太想赢了。
赢一次,给父母一个交代,给那些期待的目光一个回应,也给被“考公”困住的自己,一个喘息的理由。
后来,沈糖的岗位录取了一个男生,笔试成绩比第二名高了o分。没人知道,在那个永远停留在三月七日的幻觉里,有个叫沈糖的姑娘,曾以为自己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能靠着幻想中的系统,改写一次命运。
她书桌上的行测题最后被收进了纸箱,卖废品时,收破烂的大爷抖了抖那本卷边的申论范文,掉出张便利贴。上面用红笔写着:
“今天也要加油啊。”
字迹被水洇过,晕成一片模糊的红,像一滴没来得及落下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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