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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渡眉间那道裂口已鲜红欲滴:“世间没有第二滴观音血。除非——你是现取的!”
一语未了,她蓦地下了死手朝谢九楼心口击去,谢九楼略一侧身,脚踩在平地边缘,眼看就要打滑坠下,干脆将身一转,跃到山坡处。
无渡紧随其后。
五人在一片黑黢黢的山间打作两拨,哪晓得巫女趁乱竟朝谢九楼腰间摸去,意图偷走他别在侧方的那根草笛,谢九楼反应过来,先发制人,正巧无渡要探取他手中宫灯,他便干脆将宫灯一举,直直凑到巫女眼前。
对方猝不及防被灯光刺得比起了眼,却恰被照明了面容。
无渡不经意一瞥,望见巫女眉眼,忽一愣:“第达尔?”
周边几人都被她这一声吸引视线,巫女别开脸,趁此机会挣脱谢九楼,再向山下纵去。
无渡竟不管其他,撇下自己本要偷取的宫灯转而追那巫女去了。
一时留在原地的劲装女子也还要追,却被白断雨抓住手腕:“山鬼!”
她应声回头,谢九楼的灯笼还没放下,光晕使她的面庞在这场夜幕中清晰起来。
谢九楼蓦地睁大眼:“……言三姑娘?”
言三的视线又从白断雨脸上挪向谢九楼,皆是淡淡一扫,随即甩开白断雨,追那巫女去了。
不过小半个时辰,混乱不堪的战场又只剩下原本属于这座行宫的二人。
“……”谢九楼和白断雨面面相觑半晌,率先开口,“跳上去?”
“……走回去吧。”白断雨调头迈向栈道,“老骨头折腾不起。”
二人相对无言走了一段,山风吹得人头脑清醒一半,谢九楼已在此间理清了许多事。
白断雨呼出一口气:“你刚才叫……言三姑娘?是谁?”
谢九楼不答反问:“你叫她山鬼又是几个意思?”
“就这个意思,”白断雨冲他摊手,“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徒儿说了,他把那些事儿都告诉你了。今晚这人,她就是山鬼,化成灰我都不会认错。”
“倒是你,”白断雨凑过去,眯了眯眼,“哪门子言三姑娘?她怎么会叫言三姑娘?我怎么没听说过还有个言三姑娘?——你叫那么亲热做什么?”
“我几时叫得亲热!”谢九楼疏忽转头瞪过去,“你少信口雌黄四处乱嚼舌根。”
“哦——”白断雨半个身体都快倾过去挨到谢九楼肩上,“怕提灯知道是吧?你小子……还挺下——”
“滚!”
谢九楼一把把人推开,煞有介事掸掸自己肩上衣裳,狠狠剜了白断雨两眼,方叹了口气解释道:“提灯当初来谢府,就是扮做她的模样顶替成亲的。言三言三,自然就是饕餮谷言谷主家的三姑娘。这天下还有几家姓言的不成?不过既然你说她是山鬼,想必也错不了。”
白断雨:“如何错不了?”
“你没听她抓那巫女时说的话?”谢九楼道,“‘孽障’!你忘了巫女如今身体里住了个什么?这还是当初你说的——两百年前,第达尔就请了个神影拿自己献祭出去。如今山鬼要来抓她,自然就是抓她体内这个神影。既是神影,那便是诸神的秘密,非本位神不知道的存在。眼下山鬼瞅着这巫女而来,想必当年第达尔请的,就是她的神影。”
白断雨摸摸下巴:“如此,便也说得通。”
山鬼当年因故脱去神身入了娑婆,想来就是为了捉拿自己遁逃的神影。
“只是……”他“嘶”了一声,“按道理,永净世天神脱神身入娑婆,是从肉体凡胎降临世间,应该没有任何在神界的记忆。山……言三是如何觉醒,又如何想起自己还有个神影的?”
谢九楼沉着脸,手提宫灯缓缓前行:“许是寻了什么法子,想起前世记忆,也未可知。”
二人说着,已到行宫。白断雨瞧天色也快亮了,便说先回去休息片刻,一早再来看提灯。
谢九楼与他分道扬镳,转过几处石阶,才踏上小院,便见着提灯抱膝坐在门槛处,不着鞋袜,只穿一身中衣,下巴搁在膝上,两眼与黑天相映,夜风把他脸色吹得又白了半分。
他疾步过去,提灯闻声望过来,眼珠子一亮,一声“阿海海”还没叫出口,整个人便被谢九楼打横端起抱进房里,就近放到了那张圆木桌上。
谢九楼一言不发放下宫灯,又脱了袍子给提灯披上,从柜子里找出薄袜蹲在桌前给他穿好,末了再用双手捂上好一会儿,才抬头问:“几时醒的?也不晓得穿衣裳。”
提灯两手撑在桌子便,脚趾蜷了蜷,这会子才有暖意从谢九楼手里传过来。
他垂头盯着自己衣领,脖子快佝到胸里,像是带着点气性不看谢九楼,小声道:“你不在。”
提灯说话总三言两语不太顺畅,有时说了上半句没有下半句,旁人听得懂便罢了,听不懂也只当半句意思理解。多数时候都当他小儿学语,只因念着他的话多数时候总无关紧要。
只有谢九楼,无论提灯说几个字,都能第一时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提灯说“不在”,不是赌气怪他今晚离开,而是对他施针那日贴心不进房里,行到中途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控诉。
谢九楼眼睫颤了颤,心头一酸,慢慢起身,抓过提灯双手,竟凉得他一惊:提灯的手,即便在隆冬腊月也极少凉成这样。
他合住两掌,把提灯五指握紧,轻声问:“还疼不疼?可有哪不舒服?”
提灯只摇头。
兴许是初醒的缘故,提灯精神比以前去了大半。谢九楼却知道,去的另一半,怕是很难养回来了。
他抽出一只手探进提灯后头衣摆,摸到脊骨施针那处,米端大小的针眼在提灯背上留下小孔般的痕迹,至今尚未恢复。
大概是受针的记忆过于疼痛,他的手一挨上去,提灯便僵住了身体。
他敏锐地察觉到提灯的反应,眼角倏忽一红,把提灯拥进怀里:“别怕。”
谢九楼说:“不会再有人按住你了。提灯,别怕。”
“痛。”这时他才听见提灯把整张脸埋在他肩下的声音,细微的、带着低低的鼻音。
“阿海海,”提灯双手紧紧攥在他后背衣服上,说完便已呜咽,“……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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