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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夜晚总是很安静的,除了时不时冒出的蛐蛐儿叫声,方竹的耳边就只有哗哗的水声,断断续续的。她明明记得木盆并不大,水也不算多,可那声响却异常清晰。
方竹索性闭上眼睛,去想别的事儿。
她并不知道,身后的郑青云也是浑身不自在。以前在院子里光着膀子冲凉也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在屋里只是拿帕子擦擦倒是感到不好意思。
郑青云也没磨蹭,草草擦了下身子,又泡了会儿脚,就开口喊方竹。只是这称呼让他犹豫了片刻,在心里把方姑娘、方竹、小竹什么的的都默念一遍,最终还是决定跟娘亲喊一样的。
“小竹,我洗好了。”
方竹听着那声低沉沙哑的“小竹”,愣了一瞬,才起身去端水。等她倒完水回来,便瞧见月光下,陈秀兰那房门悄悄开了条缝。
终于回到屋,郑青云还靠坐在床头。方竹困意上来,只看了一眼,就如往常一样,去木箱里取了破棉布出来铺在地上。
正准备躺下,就听郑青云开口:“睡床上。”
方竹抬头看去,男人低垂着头,看不太清眼里的情绪,“不用,我在地上睡就行。”
“那我喊娘亲开门,你去跟她睡。”郑青云的声音似乎绷得更紧了。
方竹微微睁大了眼,没想到郑青云会这样“威胁”她。
陈秀兰待她和方桃很好,方竹不想让陈秀兰生气。她看着郑青云执拗的眼神,终于还是败下阵来,老老实实抱起被子爬上床。
“你睡里边儿吧。”郑青云赶紧让开身。
方竹不想跟他说话,贴着里墙侧身躺下。
郑青云抿着唇,看着那瘦弱的背影有些无措,想来想去,最后拉过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往地上拽。
方竹躺了一会儿也不见人灭灯,身后还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回头瞪着郑青云没好气道:“你干嘛?还睡不睡了?”
“我打地铺。”
方竹:“……你是不是嫌你身上的伤好得太快?还是想让娘找我的麻烦?就这么睡。”
她坐起身,把破棉被折成条放在两人中间,又重新侧身躺下。
“哦,”郑青云一手拉着被子,面上露出个有些傻气的笑,“你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
方竹没答话。
郑青云也不再多说,灭了油灯,慢慢躺在床上。
屋里黑沉沉的,方竹蜷着身子,听见自己的心如擂鼓般怦怦直跳。
身旁的人躺下后再没了动静,方竹却没敢松懈。直到房里响起轻微的鼾声,她才阖上眼陷入梦乡。
郑青云醒来的消息第二日就传遍了整个苍黎村。
山腰小院突然热闹起来,每天都有人过来看望郑青云。有些是真心实意为他感到高兴,还有少数纯粹是觉得好奇。
但方竹她们都认真招待,只除了郑大河、郑大江两家的人。陈秀兰连门都没让他们进,一来就使着大黑撵人。
这些人自然是有气的,但后来郑青云吼了一嗓子,他们就忙不迭下山了,甚至也没提起把带的礼留下。
如此过了三四天,山上才渐渐恢复往日的宁静。
郑青云恢复得挺快,已经不用人扶,杵着棍就能在院子里溜达几圈,精气神也好了许多。
连带着陈秀兰脸上的笑意也一日比一日深。
陈秀兰又去县里卖了一回鸡蛋,这次听从方竹的建议,还带上几节竹筒装着的酱豆子。
一回来,陈秀兰就兴冲冲地告知大家结果:“能成,她们都说我这酱豆子香,拿来夹馒头肯定好吃,带去的卖完了,还有好几个人跟我打听呢。”
以前郑青云打猎赚得多,家里不怎么缺钱,她也就没往这上面想,没想到这东西还真有人买。
虽然只是少数,但一小筒就能卖个六七文,怎么也不至于亏本。况且酱豆子做好了,封在坛子里,能保存一两年,无论是自家吃还是慢慢卖都行,总归不会浪费。
既然能行,方竹她们也不再迟疑,趁着天气好,就开始煮酱豆。
方竹没做过酱豆子,都是陈秀兰怎么说就怎么做。
按着陈秀兰的方法,做酱豆子之前,得先去山上寻些黄荆条、丝茅草和山姜子枝回来。
好在陈秀兰年年都煮酱豆,知道这些东西哪里长得多,找起来也不费功夫。
太阳照得野草都耷拉着脑袋,知了藏在绿叶下不敢露面,滋滋叫得人心烦。
这样热的天,郑青云家的灶洞里却燃着熊熊大火,青烟缕缕飘上天,在烈阳的照射下微微晃动。
泡胀的豆子倒进大锅里,煮得咕嘟咕嘟冒泡。
屋檐下的走廊上,方竹和陈秀兰一人拿着个木槌,不停上下挥舞,将石槽里的干辣椒捣成碎末。辣味充斥在鼻尖,呛得人直打喷嚏。
方桃则搬个小板凳,坐在一旁理着从山上弄回来的各种枝叶。野外的东西上难免沾着些蛛网、鸟屎一类的脏东西,得仔细挑拣,之后再用清水洗净,晾干水汽后备用。
郑青云杵着木棍走来走去,停在陈秀兰身旁,“我来,娘去歇歇。”
“啊切!”陈秀兰拿手背捂着鼻子,偏过头赶人,“你一边儿去,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做什么事儿。”
他又踱到方桃旁边,还没坐下,就被小姑娘抬头瞪了一眼。郑青云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个小姨子似乎对他成见颇深。
他不想自讨没趣,最后还是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弯下腰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大黑。
曾经能跟野狼搏斗的人,家里的顶梁柱,如今只能靠着拐棍行走,什么也做不成,心里应该不大好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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