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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那片死寂的沉默。老船工脸上的茫然更深了,他似乎努力想从辞穆的口型和音调里分辨出什么,但最终还是徒劳地垂下眼,嘴唇翕动着,又开始用那种粗粝又古老的方言低声念诵起来。
辞穆的眉心紧紧蹙起,一股无力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苍白,正靠着船舷勉力支撑的九艉,又低头感受着怀中苗苗依赖的体温,那份无力迅被一股焦灼所取代。他不能就这么困在这里。
“ous-no?”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换了法语,声音里的急切连自己都能听见。紧接着,他又用含混的荷兰语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单词飘进那些黝黑渔民的耳中,却无法在他们的认知里留下任何痕迹。他们只是更加畏惧地缩起身体,仿佛他每说一种他们听不懂的语言,他身上那层非人的神性就更厚重一分。
彻底没招了。辞穆挫败地闭了闭眼,语言的壁垒在此刻显得如此坚不可摧。
辞穆那股因语言不通而升起的焦灼与无力,在九艉靠近的瞬间被抚平了。人鱼停在了他的面前,那双翻涌着焦灼的红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确认辞穆安然无恙后,那份几乎要溢出的担忧迅转化为失而复得的浓烈占有欲。
九艉似乎想让自己与辞穆平视,但他显然不懂得人类蹲下这个动作的精髓。在那些匍匐在地的渔民敬畏的注视下,这位被他们视为海神的男人鱼,双腿一僵,伴随着咚的两声闷响,直挺挺地跪在了辞穆面前。坚硬的膝盖骨与滚烫的甲板相撞,光是听着就让人牙酸,他自己却恍若未觉。
这惊人的一幕让周围的祈祷声都出现了刹那的停滞,渔民们愈抖得厉害,几乎要把自己缩进甲板的缝隙里。在他们眼中,这无疑是神只间的某种仪式。
九艉跪在地上,高度刚好能将脸埋进辞穆的颈窝。他毫不犹豫地仰起那张苍白绝美的脸,无视了辞穆怀里还抱着个孩子,也无视了周围那一双双恐惧又好奇的眼睛,径直凑上前,执拗地要去亲吻辞穆的嘴唇。
辞穆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把怀里的苗苗往前一递。
于是,九艉那冰凉柔软的唇,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一脸懵懂的苗苗那肉嘟嘟的脸蛋上。小家伙眨了眨浅棕色的眼睛,感受着脸颊上陌生的触感,出一声疑惑:“啾?”。
“现在不是时候,安生点。”辞穆压低了声音,凑在九艉耳边急促地耳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人鱼微凉的皮肤。他的语气里有无奈的宠溺。
九艉的动作僵住了,红眸里写满了不解和委屈,但他听懂了辞穆语气里的制止。他没有再动,只是依旧保持着跪姿,固执地用双臂环住辞穆的腰,将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
辞穆松了口气,目光落在怀里的苗苗身上。原本已经长到十三四岁少年模样的苗苗,竟又缩水回了四五岁孩童的样子,小小的一只。
这么一对比,九艉的身形依旧高大,可似乎……也比记忆中要小了一些。辞穆印象里,九艉化出双腿时,身高接近两米五,带着一股非人的压迫感。可现在看去,似乎也就两米出头的样子,虽然依旧挺拔,却少了几分骇人的巨物感。看来,回到这个世界,对他们都产生了某种影响。
九艉温热的脸颊贴着他的肩颈,双臂牢牢地禁锢着他的腰,带着依赖与占有。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辞穆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他闭上眼,将注意力从外界的嘈杂与未知中抽离,转而沉入自己的内在。他要去尝试,去触碰那个曾赋予他新生的力量。
他试着像往常一样,将意识散出去,去感知风中水汽的低语,去聆听木板纤维的呻吟,去拥抱阳光里最微小的生命脉动。
在另一个世界,这片由生命编织而成的大网会立刻向他敞开怀抱,无数细微的能量会像温顺的溪流般汇入他的身体。然而此刻,他伸出的感知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壁。世界是沉默的,死寂的。空气依旧流动,阳光依旧温暖,可它们对他而言,都成了毫无意义的物理现象,失去了那层可以被他调动的、名为“生命”的内核。
那股力量,那份创生的天赋,消失了。或者说,被这个世界屏蔽了。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比九艉冰凉的皮肤更甚。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他唇间溢出,消散在咸腥的海风里。那短暂的、能够创造奇迹的辉煌,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他睁开眼,眼底的失落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被清明和坚毅所填满。他低头看了看怀中懵懂无知的苗苗,又侧过脸,感受着九艉在他颈窝处平稳的呼吸。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一股巨大的惯性让他们三个晃了一下。
是船靠岸了。那几个渔民手脚麻利地跳上一个简陋的木制码头,用粗糙的缆绳将船固定住。岸上传来零星的犬吠和海鸟尖锐的叫声,混杂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辞穆抬眼望去,一个破败而古旧的渔村展现在眼前,低矮的石屋错落着,屋顶上晾晒着渔网,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原始而质朴的寂静之中。
辞穆不得不先安抚性地拍了拍九艉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低声哄道:“好了,先起来,我们下船了。”九艉这才松开禁锢,有些不情愿地站起身。
辞穆抱着苗苗,率先踏上了那简陋而湿滑的码头。紧接着,九艉也跟了下来,他赤裸的双脚踩在被海盐侵蚀得泛白的木板上,没有出一点声音,在沙上他走得稳当多了。
眼前的景象比在船上看到的更加破败。空气中弥漫的鱼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混杂着海藻腐烂和湿土的气息。低矮的石屋零散地分布着,许多屋子之间都用破旧的帆布和兽皮搭起了简陋的棚子,作为临时的居所。尽管环境如此艰苦,但辞穆却注意到,那些在岸边修补渔网、处理渔获的村民,脸上都带着一种被海风和烈日雕刻出的、质朴而满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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