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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兴总坛的红木大门沉重开启,滚轴滑动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了百倍。门轴摩擦的声响像钝刀刮过生锈铁皮,搅动香炉里漂浮的檀香冷灰。
陈然跨过那道高耸的门槛。门槛被数十年鞋底打磨,红漆斑驳,露出内里深沉如铁的木色纹理。空气骤然一沉。一股混合了香火余烬、旧木陈腐、以及某种无形重压的沉滞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踏进了一座巨大而空旷的古墓。光线被高窗上镶嵌的彩色琉璃过滤,切割成冰冷的光斑,投射在光洁到能映出人影的黝黑金砖地面上。几尊历代的龙头老大牌位在神龛幽暗深处排开,牌前长明烛火是这片死寂空间里唯一跳动的活物。
厅堂中央。一张巨幅关公武财神行云图悬于高处,工笔细腻,云海里的赤兔马眼神凌厉如刀。神像下方,红木大案光可鉴人,如同祭坛。案面正中,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册摊开的厚厚线装书。
是《洪兴社海外分堂红棍功过录》。沉甸甸的皮面封脊,烫金的“龙纹书社”小楷印低调却不容错辨。书页用上等熟宣,泛着微黄。此刻摊开那一页纸面上,记录铜锣湾分舵的字里行间,墨迹犹新。
“陈然
戊辰年八月十七,斩东升奔雷虎耀扬于铜锣湾
戊辰年九月廿三,保莞然‘冰港’基业未失毫厘
己巳年二月初九,破生番乱港毒计于屯门
己巳年四月十八,定松山湖莞然基业”
墨字遒劲方正,力透纸背。然而在这些新鲜墨迹的上方,紧挨着上一行,几行明显是更早年代书就的狂草字迹被人用朱砂狠狠地涂抹覆盖,鲜红的“x”触目惊心!厚厚的朱砂几乎要浸透纸张,却依旧无法完全遮蔽那下面不甘心湮灭的三个草书大字轮廓——生番!那是他所有劣迹斑斑的血债被彻底抹去、却如附骨之蛆般残留的污点。
一个身影佝偻着,立在大案旁。是蒋天养。
不复往日威势。身上那件靛青色的旧绸唐装似乎也裹不住那份突然的松弛和空茫。他手里攥着一块干净却破旧泛黄的细棉布袖头,正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擦拭着书页上“生番”名字边缘被朱砂浸染后晕开的一丝淡红色污痕。他的手指枯瘦如柴,骨节嶙峋,擦拭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一种无法言喻的疲惫。每一抹,都仿佛要耗尽全身力气。浑浊的老眼低垂着,视线凝固在“陈然”那两行新墨上,仿佛透过文字,看到了尸山血海和冰冷机器的双重影子。
擦完最后一点淡红的边缘,蒋天养极轻微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放下那块污了一角红迹的袖头,枯瘦的左手抬起,极其缓慢地探入唐装前襟内袋。动作滞涩,带着老人特有的迟缓和某种奇特的郑重。
掏出的东西不大。
是一枚印章。印钮是盘曲的虬龙,通体由色泽极暗沉、唯有顶部沁着点点深红血斑(俗称“朱砂冻”)的旧坑昌化石雕成。石料温润,却散着一种浸透岁月的阴冷寒气。印底篆字被厚厚凝固的旧朱砂印泥覆盖着,无法辨认。唯有侧面阴刻的一行几乎被磨平的小字在冰冷光线下隐约可辨:
“洪兴红总”。
他的右手同时伸出。手掌摊开,掌心里静静躺着另一样物件——一枚边缘已经磨损出光滑铜色的老式梅花扳手。扳手型号是“”,工具人阿积用得最顺手的大小。扳手背面,用极其细微的刀尖铭刻着一个仅指甲盖大小的、模糊到几乎不可辨的繁体“忠”字。
章。工具。新墨。血痕。
蒋天养没有看陈然。他甚至没有抬头。双手摊开着这两件东西,身体似乎完全融入了身后那片被香烛光线拉扯得摇晃不定的深重阴影里。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
陈然静立未动,腰背挺直如枪。那件深灰色立领薄呢西服下的肌肉线条清晰勾勒出来,后背那道巨大的旧伤疤隔着昂贵衣料依旧散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他没有迈步上前,只是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穿过那片幽暗,锁定在蒋天养摊开的手掌上。章。工具。无声的权柄交割。沉默本身就是雷霆,宣告着铜锣湾最后那点属于“浩南”的余晖彻底湮灭。
就在这时!
“嚓!”
一声轻微如同枯枝断裂的摩擦声刺破了死寂!
陈然身后半步阴影处。阿积动了!
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弓弦射出的黑色闪电!动作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身体擦过陈然身侧,掀起细微气流,双膝同时弯折下沉!腰背弓曲如猎豹蓄力!膝盖硬生生砸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出“咚”的一声沉闷肉响!标准的半跪献纳礼!如同古代悍将以精血淬剑!
几乎在他膝盖接触地面的同一刹那!阿积的双手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般闪电递出!臂膀肌肉虬结贲张!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与毁灭的决绝!
他的右手!指间夹着那把通体黝黑、唯有刀背一道血槽凝固着暗红污迹、几乎已成为他另一条手臂的蝴蝶刀!刀尖朝内,刀柄朝外!被双手死死扣在中央,高高举过头顶!直直地捧向前方案前那个枯瘦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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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没有一丝颤动。冰寒的刃口反射着高处香烛跳动的火光,映照出蒋天养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没有一丝表情的脸。刀柄末端缠着的、被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的旧绷带上,凝固的血与汗的痕迹清晰如同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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