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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耀走了半月,一路向南。
他见过官道上往来的商队,听他们说南边的城镇遭了水患,灾民正往山里逃;也遇见过行脚的货郎,挑着半筐霉的糕点,说再走三天就是青风渡,渡头有座破庙,常有人在那儿歇脚。
“青风渡?”陈耀停下脚步,货郎的话让他想起些什么。那年二弟子偷偷跑下山,就是在青风渡被山匪劫了剑,还是李老三带着人把他赎回来的。
“是啊,”货郎擦了把汗,“渡头的老艄公去年没熬过冬天,现在就剩个空庙。不过听说最近不太平,夜里总有人看见庙里亮灯,还有人听见剑响呢。”
陈耀谢过货郎,转道往青风渡去。
越靠近渡头,路边的荒草越长,偶尔能看见倒在泥里的破碗,或是被水泡烂的草鞋。渡头的木桥早被冲垮了,只剩半截桥墩泡在浑浊的水里,远处的破庙歪斜着,屋顶缺了半边,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他刚走到庙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铁器落地。
“谁?”陈耀推开门,庙里蛛网密布,供桌上积着寸厚的灰,角落里缩着个黑影,正慌慌张张地往怀里塞什么。
“别、别过来!”黑影举起手里的东西,借着从破洞漏进来的天光,陈耀看清那是把锈迹斑斑的铁剑,剑鞘上刻着半朵梅花——那是星火阁弟子的标记,二弟子的剑鞘上就刻着这个。
黑影见他不动,反而往前挪了两步。那是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穿着件洗得白的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狰狞的伤疤。他的眉眼很熟悉,尤其是蹙眉时眼角的那颗痣,像极了当年的二弟子。
“你是……阿武?”陈耀的声音有些颤。
青年猛地僵住,手里的剑“当啷”掉在地上。他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句:“师、师父?”
陈耀走上前,才现青年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虎口处结着厚厚的茧。“你的手……”
“当年逃出来时被山匪砍的,”阿武低下头,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师父,我以为你早……”
“我活下来了。”陈耀捡起地上的剑,剑鞘上的梅花缺了半瓣,是被山匪用刀劈的,“你一直在这儿?”
阿武点点头,指着供桌后的草堆:“我在渡头撑船,夜里就睡这儿。前阵子水患,好多人往北边逃,我攒了些干粮,想……想等水退了,往北走走,说不定能遇上其他师兄弟。”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麦饼,“这是昨天从水里捞的,还能吃。”
陈耀没接麦饼,却指了指他的剑:“还在练?”
阿武的脸腾地红了,挠了挠头:“瞎练。夜里睡不着,就对着墙砍几下,总觉得……总觉得不能把师父教的忘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草堆里翻出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块断裂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武”字——那是星火阁弟子的铭牌,当年阿武下山时没带走。
“我在桥墩下捡的,”阿武把木牌递过来,眼里闪着光,“师父,您看,这木牌没烂,说明咱们星火阁……”
“没烂。”陈耀接过木牌,牌上的刻痕还很清晰,是他亲手凿的,“阿武,跟我走。”
“去哪儿?”
“回星火阁。”陈耀望着庙外的水,远处的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小石头在那儿等着呢,他还想学写字。”
阿武愣了愣,忽然蹲在地上,捂住脸哭了起来。哭声里有委屈,有愧疚,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积压了多年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陈耀没说话,只是捡起那把刻着梅花的剑,插进自己的剑鞘旁。
第二天清晨,渡头多了艘木筏。阿武撑着篙,陈耀坐在筏尾,怀里揣着那块“武”字木牌。筏子划过水面,惊起几只水鸟,往北边飞去。
“师父,”阿武忽然开口,“您说……大师兄他们,还活着吗?”
陈耀望着远处的山峦,朝阳正从山后探出头,把水面染成金红色。“不知道。”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咱们往回走,总能遇上的。”
木筏渐渐驶远,破庙里的蛛网在风里摇晃,供桌上的灰尘被吹起,又慢慢落下。只有角落里那堆没吃完的麦饼,还留着些微的温度,像有人刚离开不久。
水面上,阿武的篙声“吱呀”作响,和着陈耀哼起的调子——那是当年在星火阁,弟子们练剑时总唱的歌谣,调子跑了大半,却透着股生生不息的劲儿。
远处的天际,红日正越升越高,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往家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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