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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三百年故梦双骄（第1页）

这一年的最后一日，天寒地冻的，反而久违的停雪了。

作为王都天然屏障的一座双面大山，积雪在消融，洞府里的东方情白做了一个梦。

那是很多很多很多年以前的某个除夕夜，覆灭整个东方家族的那场战争刚过去不久……

东方情白想起更早父母双全的时候，那会儿他的玩伴儿还不会被人称作“狐朋狗友”，人们只会称赞他作“士族双骄”，当东方情白三岁就能一只手拿起两柄大刀时他们就这样说了。

那会儿小情白只当自己很厉害，全然不知这四个字还概括了另一人，直到五岁那年。在大门外的长街追着深山中抓来的野人，正在剧烈熊跑的小情白，一脑袋撞上了辆破马车，致使马受惊，车翻转，顿时堵了半条街。从车里下来两个人，一个很老的仆人，以及一个很小的小孩。

这是小情白除母亲之外见到的第二个红头发蓝眼睛的人，他觉得纳罕，不成想对面那红头发小孩拔了大人使的佩剑就舞了上来，“歘歘歘”几下把他的脸划了个花，破皮流血了整张脸，叫姗姗来迟的东方家仆人失声尖叫。回了府邸的后半夜，小情白满脸裹着白纱，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一个鼻孔外加一张被勒变形的嘴，听说伤他的小孩被母亲带走了，他立即冲到了母亲的居所，看见她正抱住那个红头发的小孩亲昵的笑。

东方夫人很快发现，便冲小情白招招手：“阿宝，快来见过司徒表哥！”

五岁的小情白一手牵着拴野人的长锁链，一边“噔噔蹬蹬”的朝东方夫人跑，纱布下的两只眼睁的浑圆，在东方夫人的头和冷脸小孩的头上来回地看，发现是一样的红，眼睛是一样的蓝。

自此，小情白多了个表哥。

俩人并肩相安无事的走在一起时，人们会说“不愧是士族双骄，年纪轻轻就是有气派。”，俩人面红耳赤打的鸡飞狗跳时，人们会说“不愧是士族双骄，年纪轻轻朝气蓬勃的。”，不论干点什么，旁的人都能把他俩夸出花了。

总说的是“一个力大无穷，一个修道奇才”。

小司徒在府中一住就是好几年，待小情白再长大一些后才明白过来，母亲的娘家已经落败了，司徒家族亡于劫富济贫的起义山匪，钱财洗劫一空，惨遭灭门，唯一存活下来的司徒夫人带着儿子准备前往大屹王都，却不幸死在半路，仅剩一老仆带着少爷寻到了东方家族，千里托孤。

难怪司徒悯灯总是笑不出来。小情白经常这样想。

表亲手足，打打闹闹十几年，互称冤家互翻白眼，东方情白和司徒悯灯也这般长成了少年郎，各自都配得上“士族双骄”的名号。东方家世子常与武状元打擂台，十有十胜，司徒家遗孤悯灯公子，则是年纪轻轻凝了一颗顶纯良的丹元来，假以时日，他们必然一个在地上丰功伟绩，一个修道上天，普度众生。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包括他们自己，然事情戛然而止在那场战争，虎门十将帅的东方家族满门牺牲在沙场上，一朝巨变，东方世子考妣尽丧。

十三岁的年纪，东方情白披麻戴孝走在最前端，身后是御笔金令所书之名代替尸骨的十里连棺，浩荡出殡，满城缟素。彼时，东方情白手捧东方大将军的灵位，而东方夫人司徒氏的灵位则在司徒悯灯怀中，他也穿得一身麻衣，跟在情白身后，只是道：“还有我。”

丧乐的唢呐和大镲声遮蔽了司徒悯灯的话，他看东方情白没有听见似的，在后边扯了扯他的白麻宽袖，重复了一句：“还有我！我和你相依为命！阿宝！你别怕！”

东方情白抱着灵位侧过脸，视线里落入一人，那人和母亲一样有红色的长发，蓝眸如琉璃，冷漠又不那么冷漠的看过来，喊他作“阿宝”。

空中洋洋洒洒的白纸钱币，是东方情白这辈子见过最庞大的一场雪。

既然说了相依为命，东方情白就定性子要倚着他了，总来说是大他几个月，一句表哥也没叫过，在东方家族的丧事期间，他却总跟在司徒悯灯身后转，一言不发的，红头发走在哪里，他就跟在哪里。分明身高已经蹿过了表哥一个脑袋，东方情白还会在夜深的时候，在火盆前对着司徒悯灯说：“饿了。”

司徒悯灯叹一口气给他喊来侍女，他又说：“我冷。”

“穿衣服。”司徒悯灯斜他一眼，“跪不住就坐下吧。”

东方情白身板笔直，跪着比旁的侍女站着还要高，漂亮的桃花眼哭的肿胀，手里拿着侍女给的糕，一口口的往嘴里塞，对司徒悯灯继续说：“渴了。”

不肖司徒悯灯看向侍女，一壶茶就递到了他嘴边喊世子喝茶，世子直勾勾的盯着司徒悯灯的红发，不去接茶杯也不说话，眼里是烧纸火盆的红舌，蹿在空气里，在寒风中争夺一缕热意。

司徒悯灯叹道：“阿宝……”

至此，东方情白忽地放声掩面大哭，吃了一半的糕滚在地上，“吧嗒吧嗒”的一阶阶滚落到院中的树根下，恰时绿梅盛放，初冬的雪堪堪降世。

司徒悯灯不常喊他作“阿宝”，每每这样喊的时候，通常是东方情白使性子或哭，他常在半夜里想姑姑和姑父，就拉着自己一起去东方陵。夜半三更，哭的体力尽失，就无赖地说：“司徒，你背我。”

司徒悯灯不如他身高体壮，每次却也能将人稳稳的带回空荡荡的东方府。

有一回东方情白想起到一个事情，问道：“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你那时候是怎么办？”

他指的是山匪打着起义名号杀烧抢掠，灭司徒满门一事。

司徒悯灯说：“还小，记不清。”

到底如何会记不清呢？那些刀枪与血肉，哭喊与挣扎，在幼小的时候就根植入司徒悯灯的骨头里，他忘也忘不掉的随着母亲忐忑一路来到王都投奔姑姑家，没到目的地母亲便亡故了，自此司徒悯灯在这世上血亲只余下了姑姑，还有这个壮硕到吓人的表弟。

第一次见面，誓要立威的司徒悯灯提剑给了那追野人的小孩一个血呲花脸，他原不识得那是谁，只知道进了王都，也不能让人欺负了。然那孩子皮糙肉厚，满脸是血也不见得掉一颗眼泪，执着的追野人一下就跑走了，东方府的仆人大惊失色的跟在身后吃力的跑，喊着“世子世子”时，司徒悯灯才晓得自己伤了姑姑的儿子。

他心怀愧疚，想给“阿宝”道个歉，没等张口说出，阿宝就朝他扑了过来，拳头虎虎生风，俩人压在地里打了十几圈，他们头顶是高悬的日，一丝不苟地照耀着年幼的两个小身体。

东方情白问他当初是怎么过来的，司徒悯灯其实想说：“多亏你小子，日日找我打架。”

然而同样的法子在他身上是没有用了，东方情白萎靡不振，只晓得浑浑噩噩的跟在他身后转，一入夜就哭，不是缠着他去陵墓，就是穿盔戴甲的骑马出门，说要去边疆，把坑害了东方家族的保部氏灭国。

除夕的这日夜，他又要出发了。

司徒悯灯终于是忍无可忍一巴掌呼他后脑勺：“发什么疯癫痴症！滚回去睡觉！”

少年东方情白亮闪闪的眼睛一下就暗淡下去：“你怎么打我？”

“我早该打你了。”司徒悯灯扯过他的马绳在腕上缠住好几圈，“下来！”

“不下！”十三岁的东方情白吼道，“我自己去！妈的，我再不要跟住你，再不要问你，再不要和你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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