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昀佑走后的第十个深冬,御案的奏折上再次盛开红梅……景冥怔怔的摸了一把唇边的温热,这温热像昀佑的吻,又恍若昀佑离开那日,景冥泣血。
华发丛生的风轻徒劳的劝慰:“陛下,您不能再这样作践自己了。”
景冥缓缓抬首看向窗外,阳光洒在脸上却毫无温度:“可是风轻,朕好想她……”
景冥染血的指尖轻触一个画面,仿佛在触碰故人,“这十年朕总在悔,若当初是朕与她一同前去……”
“陛下!幸亏您没有一同去,昀帅怎么会让您亲眼看着她陨落,您怎么受得了。”
景冥本已枯竭许久的泪,又逐渐爬遍沧桑的面容:“那她如何能受得了……”景冥似在质问,又似在自语,“难道她就不想想,朕要如何熬过这漫长岁月……为什么这样的岁月,还没到尽头……”
“陛下……”
“她不在,朕真的……好累……”景冥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许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昀佑怕是……也在奈何桥……等得太久了……朕好想见她……”
这一晚,景冥枕着昀佑的战袍、朝服和玉佩沉沉睡去,睡了十年来最长的一觉,再也没醒来。案几上写着景冥的绝笔:“与卿同归处,方是吾乡。”
皇城丧钟敲响十三声,容国女帝景冥寿终。
钟声越过宫墙,朱雀长街的茶坊掌柜扔了算盘,颤巍巍跪倒在雪地里;西市瘸腿的老兵将酒碗摔得粉碎,垂髫小儿懵懂地舔着糖画,却被母亲突然的抽气声吓得呆住……整座都城在钟声里凝固成冰,直到第一声呜咽撕开裂痕,千万人的悲鸣便如雪崩般蔓延开来。
“陛下啊——”一老工匠将额头重重磕在门前的青砖上,血痕混着雪水蜿蜒,“您不是说等开春要来看新修的引水渠吗!”哭嚎声里裹着太多故事:是女帝踏遍九州督造的水利工事,让曾经十年九旱的荒土化作鱼米之乡;是她力排众议推行的减税新政,令商贾不再被层层盘剥,百姓屋脊上的炊烟终于能飘过三更……皇城戍卫的铁甲下传来压抑的抽泣,无数次身先士卒带他们冲锋陷阵的身影成了绝迹……女帝驾崩的悲痛,竟从皇城一直席卷了容国,乃至容国庇护的惠、赵等十数个周边小国,蔓延了半个坤宇大陆。
少见的晚冬大雪在入夜时吞没了送葬队伍的火把,百姓却执着白灯笼不肯离开。大雪为琉璃瓦覆上缟素,举国同哀,百姓的哭喊响彻三日方才渐歇。太子景昀昭登基,风轻告老还乡。
景冥被安葬于帝陵的那日,风轻将陪葬金器放入帝棺,恍惚看见四十年前的光景——那时景冥继位不久,与昀佑将自己从行伍带进了朝堂。后来昀佑领军,他辅政,亲眼看着景冥与昀佑一起批阅奏疏的背影,重叠成山河永固的屏障。如今,案头朱砂未干,两个人都成了灵柩中的躯壳,走进《容史》冰冷的书页……
新帝暗遣亲信,秘密开启昀佑的陵寝,将其遗骸煅化入灰,融以金粉、朱砂,封存于锦囊。
风轻看着新帝趁安葬之际,悄然将昀佑的骨灰置入景冥怀中后默然静立:“陛下这是……让先帝和昀帅再也不分开了吧……”脑海中不由浮现了那四个字:“生死同衾”。
新帝景昀昭叹了口气:“母亲和昀姨,毕生尽献社稷,魂魄永契灵犀。今使双凰碧落黄泉永为依,方为至善之归……”
当夜大雪封城,容国举哀三月。
后世茶馆说书人拍案说着《双凰御九霄》:“哪有什么双凰转世?不过是两个傻子,一个剜了心头肉喂给江山,一个剖出玲珑骨铸成太平。”
守陵将士见过,每年清明,总有一对长尾白雀在陵前交颈而鸣,翅羽掠过处,野花漫山遍野,开得比霞光更艳……
第35章
景禹陷入梦境——那场火,那声爆炸,昀佑被烈焰吞噬的衣角本该是撕心裂肺的痛,可梦里,她竟披着霞光踏浪归来,银甲被灼成赤金色,残月匕挑着泗国龙旗,笑得明朗张扬。而皇姐立在漉邦新城的瞭望塔上张开双臂,玄色披风猎猎如旗,他从未见过三姐露出那般鲜活的神情,仿佛冰川融作春水,连眼角的泪都浸着蜜。
晨光透过窗棂打在景禹身边,景禹攥紧被褥,突然听见宫道传来炸雷般的马蹄声,他连靴子都来不及套便赤足冲向太和殿,沿途撞翻好几盏宫灯,却在阶前被风轻一把拽住:“五殿下,今日岁末祭典......”
“让开!”景禹甩开中书令的手,却在抬头时愣在原地——九重丹陛之上,玄衣纁裳的女帝正俯身替银甲女子系紧蹀躞带,晨光勾勒出昀佑侧脸,景冥忽然轻笑:“这些年太平,可算养回你几两肉。“
昀佑反手扣住帝王手腕,“陛下变着法总给臣塞吃的,不长肉都对不起五王爷的‘百日熟’。”
檐下铜铃忽被疾风撞响,景禹这才发现漉邦城主进献的冰玉屏风已换成东海战船浮雕,而本该陈列泗国降书的紫檀架上,赫然摆着个草编的歪嘴王八——那是当年昀佑戏弄北狄贵族的“战利品”。
岁末祭典的焰火点亮皇城,景冥第三次调整了冕旒垂珠的角度,余光瞥见昀佑正用匕首雕琢蜜瓜,果肉绽成的莲花恰好盛住她偷偷倒的黄连茶。
“陛下,”礼部尚书颤巍巍捧来祈愿台金册,“按例该由您与皇夫......”
“今年,朕与护国元帅,以及萧商、景禹、风轻,同往。”景冥截断老臣话音,玄色广袖卷过昀佑沾着果渍的手指,十二旒珠帘掩住眼底狡黠。五个人踏着《破阵乐》的鼓点穿过朱雀长街,沿途百姓抛洒的蒲公英粘在昀佑肩甲,景冥忽然凑近她耳畔:“你说漉邦城的马齿苋包子,可比得上当年北境野菜团?”
“如今都比不得沧澜江的鲈鱼——听说萧商大人治水之后,连江里的鱼都肥了两成。”昀佑笑着往景冥嘴里填了块荷花酥,“臣又想吃水锅鱼了。”
祈愿台一百九十九级青玉阶被月光镀成银练,景冥在最后一级石阶踉跄,却被昀佑稳稳揽住腰身,帝王冠冕斜坠的瞬间,景禹望见二人眸中映着两簇一同跳动的祈天灯。
“情之所钟者,当以血为契。”巫祝苍老嗓音惊飞栖在檐角的寒鸦,五个人划破指尖,血珠坠入祭台。
“陛下吃得消吗?”昀佑看着流动的红丝线调侃景冥:“臣听说,某些人批奏折到三更,还要偷摸给前线写酸诗。”
景冥贴着祈愿柱将她困在臂弯间,“又是风轻通风报信的吧?”
“是臣从泗国战俘身上搜出来的,”昀佑笑着摸出皱巴巴的信笺,“陛下文采斐然,连'银甲融作枕畔月’这种句子都......”未尽之言被吞入唇齿,帝王带茧的指尖摩挲她后颈箭伤,祭台下突然炸开漫天金盏菊——景禹带着哭腔的欢呼穿透云霄:“我就知道!漉邦的烟花就该是这个颜色!”
更鼓惊散流云,景禹觉得呼吸有些难。转身又见景冥与昀佑正立在祈愿台顶的琉璃瓦上分食半碗糖蒸酥酪,“泗国余孽清剿完了,”昀佑忽然将虎符塞进她衣襟,“北疆试种的旱稻收成翻倍,南野巫医献的蛊毒解药也验过了。”
“所以?”景冥不软不硬的推回去,顺便衔住她递来的梅子,唇舌趁机轻触昀佑的指尖。
“所以臣该考虑交权安歇了。”昀佑望着景冥花白的头发,“毕竟快一辈子了,臣都没领过侍寝的俸禄。”
景冥低笑着锤了她一拳:“你还差俸禄?一并连你都是朕的!”两人打闹间,风轻气急败坏的喊:“两位能不能换个地方拆祈愿台!工部刚补的瓦——”
碎瓦声中,昀佑将滚烫的额头贴上景冥心口:“若这是梦……”
“那就不要醒来了。”景冥紧紧抱着怀中人,仿佛站成了永恒。
“不!不是梦!”景禹想大喊,却不敢出声音,他怕惊碎眼前美好的的一切,“这是真的……全是真的……”景禹的胸前仿佛压了石头,却还用尽全力低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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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又不知多久,太子监国,昀佑和景禹被接进宫中安养,萧商和景冥的几个男妃天天一起跟他打趣逗乐,这座偏殿成了他们这群“遗老”的安乐窝。
“五殿下尝尝这个。”萧商捧着青瓷盏进来,鬓角的白发被斜阳镀成金丝,“漉邦城快马送来的雪莲酥,说是昀帅特意吩咐的。”
景禹咬开酥皮,甜腻的蜜糖裹着冰碴在舌尖化开,也似触到了自己异常冰冷的唇——这味道让他想起少年时,三姐景冥从结冰的御湖里将他救上来,裹紧大氅暖了一夜,当时自己很冷,却也感受到了那丝甜。
“又在发什么呆?”昀佑的声音恍然从廊下传来,褪色的衣袍下摆沾着御花园的泥土,发间银丝比昨日又多了几缕。景冥跟在后头,玄色常服绣着暗金龙纹,此刻却被当作装青梅的容器。景禹想起身,却怎么也动不了。
而且,什么时候开始,三姐走路不再刻意端着帝王威仪,而昀佑也没有了步履生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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