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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地下之后,他如何能见列祖列宗呢?
但战至最后一人,除了死得体面些,还有何意义吗?
门外的人站着,面前是晦暗天色,枯木死竹。他们等了许久,才见华清渡从房里出来,他面无表情,一双眼却是大悲大恸,琼芥一瞬间觉得,他好像老了许多。
“弃城吧。”他说。
华清渡计划从北门突围,那里地势险要难攻,因而敌军防备最弱。自北门退入戈壁黄沙之中,然后率众西北而行,去投奔他的母舅,平宥部族长平宥丹殊。
他的重甲已坚固得如焊在身上,背上背着他先父留下的斩岳枪。华清渡在琼芥领命转身的一刻猛然拉住他的手腕,他突然有些伤感,这一役必然死伤无数,不知道这之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了。
琼芥被他扯得迟疑了一下,“怎么了?”
华清渡自怀里拿出那个密匣,其上镶嵌的鸽血红与黑耀石历经风沙却依然完好如初,他看着那个盒子,默然许久,随即道:“若我死在这里,你……”
琼芥眼色如墨,摇了摇头,“打住,”他说,“我这辈子再不受死人的托。”
那一日,月明星稀。城北的戎军正在营帐之前巡逻,突然被抹了脖子,琼芥吐出短刀,面上沾血,向身后的属下道:“西北位置还有一队巡逻军,你们三人,去把他们解决掉。其余人等,拿出火折子。”
他狠狠道:“放火!”
先锋军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戎军的耳目们清理掉,快得像菜刀切豆腐。随后灼热的火浪伴随着火油的刺鼻气味冲天而起,一部分熟睡的戎军瞬间成了冤魂。
风息军队悄然而出,护卫着城里的平头百姓。但戎军没有沉默太久,片刻之后号角高起,大叫:“敌袭!敌袭!”
琼芥将冲来的士兵一一斩杀,飞身上马,他的一身战甲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色。身后的先锋军也是身披红甲,似从地狱归来。
华清渡一枪捅穿了迎面而来的戎军,那士兵被挑在枪上,蓝色的眼睛骨碌碌一转,不动了。
但他心里明白,卓和的部众远不止如此能耐。
下一刻,一只飞驰的箭矢从他左胸位置穿了过去,空气中涌动着窒息般的血腥气。华清渡有一瞬间的晃神,难道这样就结束了吗?
但死亡并没有在下一刻到来,那只箭偏了,没有射穿他的心脏。华清渡痛得受不住,在马背上晃了一晃。
片刻,马上一重,他只觉得腰上一紧,被人牢牢搂在怀里,“城主?”
他忍着痛,将露出来的箭身折了,箭柄藏在盔甲里。他是主帅,是旗帜,受再重的伤,军心不能散。
华清渡一把拉住身后人的胳膊,声音已经痛得艰涩沙哑,恳切道:“阿荆,你撑着我,我不能倒。”
身前的人涌出大股大股的血,嘴唇发颤,一双眼睛却坚定决然。琼芥没有出声,突然从胸腔心口处涌出一股如火的、灼烧般的疼痛,他用胸膛支撑着身前的人,心里只有一句话:只要我站着,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叫你倒下。
刀器冰冷,劈砍下去,鲜血四溢,不近人情。人心是种至柔之物,但在生死之际,它又能克万物,凝聚成一种劈山之力。
风息军劈开北门的敌人,但卓和的其他军士已经得到追击之令,而此刻还有十分之一的城民没有撤离。华清渡强瞠着双目,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带着自己的亲军,逆流而去。
“华礼?!”
华礼一支长枪,已经沾染了血气,他表情复杂地转向华清渡,声音冷厉:“好好活着,带着大家活下去。记住,华清渡,这是你最后一次输。”
他一张脸瘫着,连笑容也不留下一个,华清渡想起,在他父亲的一众兄弟之中,只有这个小叔叔,愚钝鲁直,最不讨喜。连脾气不错的父亲都无奈评价,他这个弟弟是“又笨又傲”。
为人也不合时宜,先祖等征战疆场流汗流血时,他尚在襁褓之中。待他长大成人,见到的就是算得上和平的风息城,山河改易已成定局。偏偏华礼是个武痴,一腔收复失地的热血,总是以为自己一身本领得不到施展,痛苦抑郁。
他持枪策马的背影已渐渐远去,冲向那些奔涌而来的凶悍戎军。华礼的背影与华清渡记忆中华舜的背影渐渐重合,变得分辨不清。他不觉有些负疚,自觉这些年都看错了这位小叔叔,原来华家的热血没有冷透,血性没有失传,还是有人敢怀着万夫莫匹之勇,为不可能之事业撒血抛颅。
他从此可以昂首于地下,傲视群雄,说:“我不是说说而已,当兵祸降临之时,我不做逃兵的。”
华清渡最后再望了一眼风息城,紧咬牙关,直面无际黄沙,啸啸朔风,守军突破重围,扬鞭策马而去。
而身后这座历经风霜不倒的城池,终于在连天的烽烟炮火里,碎成了一片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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