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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
陆凝雨的心脏被攥紧。
那双好像含有万千星辰的眼,此刻赤红,空洞。陆临歧的嘴唇紧抿成一线,下颌绷紧。眼下的泪痣,在苍白的皮肤和赤红的眼眶映衬下,像一滴凝固的血。他看起来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失。
他在看她,眼神深处是许久未见的慌乱、深彻的痛楚、自责的愧疚——被他的意志死死锁住,只泄出一丝裂痕。就像小时候他弄坏了她最爱的玩具,那种想道歉又不敢开口的神情。
他撑着地面的手猛地用力,站起,晃了一下。
像走向断头台,一步一步,沉重缓慢,陆临歧走向她,他在她面前站定。
陆凝雨没动,没说话。她抬起手,掌心向上,摊开在他低垂的视线里。
这是他们的默契——一个无声的邀请,一个没有言语的安全地,一个只为他敞开的、承纳一切破碎的港湾。
滚烫的液体砸落在她微凉的掌心。
轻轻的。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声,灼热。
陆临歧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身侧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他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牙关死咬,一丝呜咽也无。只有滚烫的泪汹涌地、无声地砸落在掌心,积成咸涩的水洼,顺着纹路流下,浸湿袖口。这不像她记忆中永远从容不迫的哥哥,那个能在最危急的情况中也能保持冷静的天才。
他将脸更深地埋向她摊开的掌心,额头抵着她的手指。随着每一次压抑的呼吸。温热的泪源源不断,碎钻一样落下,浸透衣料。
陆凝雨能感觉到他的颤抖,像风中残烛。
温热的泪水仿佛无穷无尽,浸透她的掌心,散落的长发有几缕滑过她的手背,冰凉滑腻。
很早很早以前,陆临歧就习惯了沉重窒息的掌控。父亲离世后,他一个人扛起了研究所和妹妹两个重担。他从不抱怨,只是沉默地工作到深夜,然后在清晨为妹妹准备好早餐。
陆临歧“示弱”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全部的脆弱展现出十二分,再时刻举起反杀刽子手的刀。陆凝雨见过他在董事会上这样,在危机处理时这样,却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
现在不同,他的脸颊滚烫,被哭得红肿,这才是他悲伤到极致的样子。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只有纯粹的、无法承受的悲痛。
陆凝雨沉默,摊开的手掌稳稳承接着他的重量和泪水。另一只手抬起,落在剧烈颤抖的脊背上。没有拍抚,只是轻轻、稳稳地放着,告诉他可以多哭一会。
时间流逝。汹涌的泪似乎流尽最后的热度。他埋在她掌心的脸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轻微开合,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挤出:
“小雨,我忘记了……”
轻如叹息,重若千钧。
“对不起……”
尾音消失在压抑的哽咽里。
陆凝雨掌心的泪凉透了。
她垂眸看狼藉的人,抬眼看他还在颤抖的后颈。平静的表面下,是一种火山爆发前的暗涌。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受伤的鸟,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捧着它,直到它痊愈飞走。
一股近乎疯狂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在她胸腔里无声炸开,沉寂的火山终于冲破地壳,灼热滚烫的岩浆瞬间奔流四肢百骸,几乎要烧穿她冰冷自持的外壳。被这狂喜瞬间填满、胀痛。他在这里。他回来了。不是幻影,不是种子。是他。
“哭出来就好。”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尾音带着些沙哑。她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的手发抖,不让声音泄露内心的滔天巨浪。
短暂的停顿后,她再次开口:
“欢迎回家,哥哥。”
六个字。不是疑问,不是宽恕,而是陈述事实。
是锚点落定,是漂泊终结。
她失去陆临歧的三年似乎无处诉说,无人可以指责,再次伤害眼前的人?不,她不可能那么做。就像小时候每次吵架,总是哥哥先低头,而她只需要一个拥抱就能原谅一切。
陆凝雨感觉到掌心的泪水已经微凉,却依然稳稳地托着哥哥的脸。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雨天,她弄丢了陆临歧送的项链,蹲在花园里哭得喘不上气。是陆临歧冒雨找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把项链悄悄放在她桌面,但发起了高烧。
“记得吗?”她轻声说,“你总说,别的世界是危险的多拉魔盒。”
“但现在我们证明了。”陆凝雨的声音很轻柔,像在念一个童话故事的结局,
“盒子打开后飞出来的不只是灾厄——”
她的指尖点了点他眼下的泪痣:“还有这个。”
陆临歧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带着细碎泪光。
“研究所后院的樱花,今年开得特别好。你走之后没人修剪,它们反而长得更疯了。”
“我留着你那间办公室,窗台上的仙人球居然还活着”
陆临歧的喉结滚动,终于发出声音:“我养的那盆?”
“对,就是被你叫做小朋友的那个,”陆凝雨嘴角扬起,“只有你喜欢这种丑东西。”
一滴泪顺着陆临歧的鼻梁滑落。这次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名为欣喜的情绪。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将额头抵在她肩上,像个终于找到归途的旅人。
窗外正是黄昏。橙红色的光透过玻璃,在他们周围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就像多年前那两个挤在同一个沙发里听养父讲故事的孩子,互相支撑。
此刻,家有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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