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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行定在辰时,柳元洵尚在半梦半醒间就被抱了起来,一层又一层的衣服裹了上去,就连温水覆面的时候都没有醒来。
轿子里燃着四个炭盆,床上堆着厚实的虎皮毯子,柳元洵只在被抱出门的刹那感受到了冷风,一入轿子便又回到了暖烘烘的房间里。
辰时已过,朝阳彻底跃出,洒在五十余人的队伍上。精良甲胄反射着冷峻银光,就连众人胯I下的骏马,也透着别样的飒爽。
马车向前驶去,常安、常顺稳稳驾着车,凌氏兄妹则骑马随行,分列马车两侧。
直至走出七八里路,再度沉入梦乡的柳元洵才彻底清醒。
顾莲沼将他扶了起来,拿过与被子同色的虎皮毯子仔细裹在他身上,又顺手往他怀里塞了个裹着绒布的汤婆子,恨不得把眼前所有能发热的物件,都一股脑儿塞进他怀里才安心。
做完这一切,顾莲沼也上了床,将人小心拥入怀中,轻声问道:“会冷吗?”
“不冷,”柳元洵细细感受了一会,道:“甚至有点热。”
马车不仅精致,而且很保暖,四角的炭盆各自连着四个烟囱口,通烟之处都封得严严实实,冷气难以侵入,热气也不易散出,他身上披着的虎皮又是炙阳之兽,别说冷了,柳元洵觉得再呆下去怕是要生汗。
他都觉得热,想来顾莲沼更是难受。
果然,他侧脸一看,就见顾莲沼早已脱了外衣,身上仅着一件赤膊短打,额上渗了一层汗,拥着他的小臂也被热汗津出一层微润的光。
柳元洵的视线刚触及他的小臂,便如受惊的鹿般移开。他既想问顾莲沼怎么不穿好衣服,又知道这样的温度对纯阳之体来说确实有些难熬。
多亲密的事都已经做了,顾莲沼压根没想到怀里的人还会因为看见他的手臂而羞涩,他瞧见柳元洵微红的耳廓,微讶道:“是觉得热了吗?”
柳元洵半仰着头,盯着一侧的纸窗,小声说道:“有点,要不熄了两个炭盆吧,留一半就足够了。”
顾莲沼是真没多想,听他这么一说,便下床去熄炭盆,却没发现他越过柳元洵身侧时,他稍显僵硬的身躯。
也不能怪柳元洵反应大。
虽说第二次见面时,顾莲沼就已经被扒了上衣塞到了他床上,可那时柳元洵眼观鼻鼻观关心,硬是一眼都没看他的身体。哪怕凑近喂药时,目光最多也只是落在他脸上。
日后二人亲近,也大多在夜里。他不是闭着眼,就是在一片漆黑中迷茫到看不清身前的人,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方寸之地,从未真正看过对方的躯体。
关系生疏时,他是客气而刻意的回避;心意相通后,却又多了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羞涩与慌乱。
可他知道纯阳之体的特殊性,勉强他穿上衣服更是一种折磨。于是,柳元洵道:“阿峤,你要是觉得热,就出去骑马吧。老呆在这儿,怕是会无聊。”
“不无聊,”顾莲沼合上炭盆上端的入风口,转身走了回来,“能陪着你,怎么会无聊呢?”
他巴不得这条路长到看不见尽头,好将他和柳元洵圈在这只有彼此的马车里,可他又怕柳元洵嫌他无趣,嫌他木讷。
不通情爱的,又何止柳元洵一人。他自己也是半路以欲入道,将人抱在怀里吃了个遍,转头需要谈情说爱的时候,也只知道埋头往被子里钻。
想到这儿,顾莲沼往床边走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在贫瘠的前半生里仔细回忆了一番,勉强揪出一件可以称之为“爱侣”间正常情趣的事。
“阿洵,你想……下棋吗?”顾莲沼难得感到一丝窘迫,“不过我棋艺不精,怕是入不了你的眼。”
“好啊,”柳元洵倒是不在意,他裹着虎皮大氅下了床,趿拉着鞋子,朝一侧的储物柜走去,“我记得凌晴说,围棋好像放在这儿了。”
顾莲沼忙道:“你别下床了,我来拿。”
“没事,我总不能一直坐在床上,”柳元洵微微一笑,拉开抽屉,将里头的棋盘和一篓棋子递给顾莲沼,“反正都要去桌前,早晚都得下床。”
顾莲沼正要转身去放东西,却听身后一道细微风声,匆忙转头时,已经听见棋子噼里啪啦坠地的声响。而手持着白子棋篓的柳元洵脸白如纸,整条右臂仿若断了一般,软软垂在身侧。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脑门,顾莲沼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直到散落一地的棋子蹦到脚边,他才茫然地向前迈了一步,轻轻握住柳元洵的右手。
柳元洵扯出一抹笑容,轻声说道:“没事,许是前些日子的伤还没好全,胳膊有些疼,一时没拿稳。你帮我捡一下棋子吧。”
“已经养好了。”顾莲沼声线有些颤抖,“我知道你的胳膊已经没事了,药是我上的,每日也是我在照料你。好没好,我最清楚。”
柳元洵见他眼角似有晶莹的水渍,忍不住抬起左手想要擦拭,可他刚刚抬手便被顾莲沼握住,将他的两只手放在一起,紧紧合握住,眼巴巴地望着他,“别骗我,告诉我实话,到底怎么了?”
柳元洵沉默了多久,顾莲沼便屏息了多久。直到那温柔的声音响起,彻底击碎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阿峤,你知道的,我……我生病了。病发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先是手,接着是腿,或许到最后,我就会慢慢变成个瘫子……你别哭呀。”长期的病痛,让柳元洵总能迅速接受身体逐渐恶化的现实。他不想瞒着顾莲沼,也预感他一时半会或许无法接受现实,但他没料到,顾莲沼会哭得这样安静,又这样厉害。
顾莲沼低着头,双手紧紧握着柳元洵的手,不住地搓揉着,豆大的泪珠从他眼眶滚落,砸在柳元洵苍白僵硬的右腕上。
见搓揉并无效果,他拉住那如玉雕般的右手,放在自己唇边,用唇轻轻摩挲着,妄图通过这样的动作唤醒它的生机。
柳元洵安静地看着他,心里除了难受,更多的却是悲凉。他不想为自己做过的决定后悔,可当他看到顾莲沼安静落泪的这一幕,又忍不住质疑自己是不是太想当然了些。
倘若一开始就没有接受这份感情,顾莲沼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般痛苦?他是不是也不用再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受母妃受过的罪……
“没关系,”顾莲沼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悔意,突然开口说道,“你别怕,没事的。这世上瘫子多了去了,人家照样活得好好的。大不了日子过得狼狈些,我还经历过比这更狼狈的时候呢。”
顾莲沼松开了他的手,揽着他往床边走去。眼里的泪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眼眶瞬间憋得通红,眼眸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几分狠劲,“灵便有灵便的活法,瘫了也有瘫了的活法。你别怕。你的手不能动了,我就做你的手;你的腿不能动了,我就抱着你走;要是没办法吞咽了,我就嚼碎了喂你,就像喂药那样,一点点推进你的嗓子里。”
他扶坐在柳元洵床上,分开双膝跪坐在他腿上,捧住了他的脸,用那双红得近乎滴血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他,用很陌生、又很温柔的声音说道:“阿洵,别怕,你有我呢。没关系的,我会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得柳元洵心脏阵阵发疼,却也让他在长久的沉默后,轻轻笑了出来,“嚼碎了喂我,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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