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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赵玉青撑伞走进雨里的样子——黑胶伞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点下颌线,像在躲雨,也像在躲他。那串细银链从衬衫领口露出来,链扣的小竹叶在雨光里闪了下,像在提醒他:对方有了新的“合适”,他该退回自己的位置了。
可口袋里的竹纹伞还在,像颗没说尽的执念。有些牵挂,哪怕知道该放下,也还是忍不住想留个念想——比如这幅复刻的画,比如袖口的墨痕,比如雨里那个没递出的伞,不用对方知道,自己记得就好。
赵玉青在画室门口收伞时,墨团正蹲在门槛上打盹。
猫爪下压着片芭蕉叶——是周明宇昨天带的,说“南方的芭蕉叶比北方宽,让你摸摸手感”。赵玉青弯腰抱起猫,指腹蹭过它耳後的浅疤,那里的绒毛被雨气打湿了,有点凉,像他刚才在酒店没敢回头的心情。
“回来了?”林小满从画室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个纸箱,“周明宇刚送的,说是‘南方画室的窗帘样品,让你选颜色’——浅灰和米白,跟云境酒店的软装一个风格,你说巧不巧?”
赵玉青的指尖在样品布上划了划。浅灰的布料有细竹纹,和陆泽珩办公室的窗帘一模一样。周明宇说“是设计师推荐的”,可这“巧合”太刻意,像有人在背後悄悄安排,怕他在南方住得不习惯,又怕他察觉负担。
“选浅灰吧。”他把猫放在画案上,墨团立刻踩上那片芭蕉叶,留下串浅绿的爪印,像幅天然的画,“耐脏。”
“耐脏?还是因为像某个人的办公室?”林小满把纸箱放在樟木箱旁,指尖在赵玉青的帆布包上划了划,“包侧湿了,是淋雨了?陆泽珩没给你派车?”
赵玉青没接话。他打开帆布包,把那方青岚砚拿出来,放在父亲的旧砚台旁边——两个砚台的竹纹在光下重叠,像场跨越时空的对话。砚底的“泽”字被墨藏得很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他藏在心里的那点没说尽的牵挂。
“他问我要不要司机送。”他拿起块徽墨,在青岚砚里磨了磨,松烟香漫开来,混着雨气,“我没要,自己撑伞回来的。”
“自己撑伞?是周明宇送的黑胶伞,还是陆泽珩可能想递的竹纹伞?”林小满从口袋里摸出张照片,是陈舟发她的——陆泽珩站在酒店回廊口,手里捏着把折叠伞,目光盯着雨里的某个方向,“陈舟说‘先生手里的伞捏了十分钟,指节都白了’——玉青,你就承认吧,你俩这拉扯,比你补的蕉叶飞白还拧巴。”
赵玉青的墨条在砚台里顿了顿。墨汁溅在芭蕉叶的爪印上,晕出个小圈,像被说中心事的慌。“他只是客气。”他把磨好的墨倒进瓷碟,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麽,“我和他,现在就是甲方和乙方,没别的。”
“没别的?”林小满指着画案上的防潮剂,“那这盒进口防潮剂是乙方给甲方的赠品?还是某个人怕你在南方受潮,特意找的借口?”她拿起防潮剂盒子,在光下看了看,“底部有个浅印,是陆泽珩办公室的桌角形状——他在办公室放了很久吧?”
赵玉青的指尖在瓷碟边缘捏得发白。桌角印——陆泽珩的办公桌是黑檀木的,边角有块浅疤,是上次他放《雨夜归人》画框时磕的,原来他连这个都没换,像在保留所有和“赵玉青”有关的痕迹。
雨还在下,敲打着画室的玻璃窗,像在替他数心跳。他突然想起在酒店回廊,陆泽珩的指尖在画框旁虚虚比划的样子,想起他没递出的竹纹伞,想起他说“这样正好,有雨打芭蕉的活气”——原来有些牵挂藏得再深,也会在某个雨天,顺着雨丝漫出来,像砚台里晕开的墨,想收都收不住。
“我明天去南方。”他突然说,墨条在砚台里磨得更快了,“提前去收拾画室,别让周哥等急了。”
林小满看着他发红的耳尖,没再追问。有些告别需要决绝,像暴雨里必须收起的伞,哪怕心里还留着雨气,也得硬着头皮往前走。她把窗帘样品放进纸箱:“我明天送你去车站,跟张奶奶说一声,让她给你蒸点桂花糕路上吃——她昨天还说‘陆先生送了袋新桂花,香得很’。”
赵玉青的墨条在砚台里停了。新桂花——陆泽珩知道张奶奶每年这个时候要做桂花糕,去年他还说“等桂花开了,我来帮您摘”,原来他记着。像他送竹纹伞丶送防潮剂时那样,把关心藏在“顺手”的壳里,让人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雨帘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赵玉青把磨好的墨倒进笔洗,看着墨色在水里慢慢散开,像他藏在心里的牵挂,终于在某个无人的雨天,悄悄舒展了些。明天就要去南方了,那里有芭蕉和雨,有新画室和橘猫,该和老城的牵挂做个像样的告别了——哪怕这告别里,藏着太多没说尽的话,像雨帘後那把没递出的伞,只能留在原地,被雨气慢慢打湿。
陆泽珩在老宅的书房待到晚饭後,才打开陈舟送来的画框。
复刻的《雨蕉猫戏》被装在胡桃木框里,和酒店的原版一模一样。他把画挂在《夏竹》旁边,两画里的猫影隔着画框对望,一个在竹枝,一个在蕉叶,像场跨越南北的碰面。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嗒嗒”的响,像赵玉青磨墨的声。陆泽珩坐在画前的竹椅上,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竹纹伞——伞面的竹纹被体温焐得温润,像他没说尽的“如果”:如果刚才递了伞,如果能多说句话,如果没那麽多现实的阻隔……
可世上没有如果。像这复刻的画,再像原版,也少了点雨气晕出的飞白;像他和赵玉青,再怎麽藏着牵挂,也跨不过那道“不合适”的界限。
他拿起支狼毫笔,在画框背面轻轻写下:“雨打芭蕉,竹影仍在。”
写完才发现,字迹和赵玉青补画时的笔锋几乎重合,像两人在雨里的一场无声对话——你在画里藏了猫,我在画外藏了竹;你撑着别人送的伞离开,我握着没递出的伞停留。不必说破,却都懂了。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陆泽珩看着画里的猫影,突然觉得这场没递出的伞,或许是最好的结局——有些牵挂不必靠近,留在雨帘後,留在画框里,留在彼此都记得的细节里,像竹上的青痕,淡了,却永远不会消失。
赵玉青第二天清晨离开时,雨已经停了。
林小满开车送他去车站,车後座堆着樟木箱和画筒,墨团蜷缩在画筒旁,耳朵贴在筒壁上,像在听里面的竹纹声。路过云境酒店时,赵玉青的目光在回廊口停了停——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滴水珠挂在栏杆上,像谁留下的脚印。
“别看了,”林小满打了把方向盘,车拐过街角,酒店的玻璃幕墙被梧桐挡住,“陈舟刚才发消息,说‘陆总一早就去邻市了,带走了那幅复刻的画’——他也算跟你告过别了。”
赵玉青没说话。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方青岚砚,在晨光里看了看——砚底的“泽”字被墨藏得很好,却在边缘露出个极小的刻痕,像颗没说尽的朱砂痣。他把砚台放回包里,指尖在包侧的湿痕上划了划——那里的布料已经干了,却留下道浅印,像雨帘後那把没递出的伞,虽然没收到,却记得曾有过这样一场雨。
车开出老城时,赵玉青从後视镜看了最後一眼——张奶奶的葡萄架在晨光里泛着青,新缠的竹篾被雨水洗得发亮,像陆泽珩没说尽的脚印。他知道,自己会带着这老城的牵挂去南方,画芭蕉时掺点竹影,画橘猫时留块浅疤,像把所有没说尽的话,都藏进新的画里,不必提起,却永远记得。
就像那把没递出的伞,和那个没说出口的“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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