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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想了想,“施针再议,先开些药罢。太后那里问起来,不必细说,照常回话就是。”
太医一头雾水,被总管两记眼风送过来,忙唯唯说是,却行几步,退出去了。
刚出去一个,又进来一个,出塞行围,很多时候都是如此。有赴不完的宴,请不完的示下,见不完的人,也是在这来回周折的片刻,皇帝才有心神想起,在行宫时敲打过让她按部就班地记录起居,不晓得纵着又旷了几日。
常泰已经扫袖子跪下叩头,“主子爷,端五阿哥、平亲王、全亲王请圣躬安。”
皇帝颔首,“进来。”
第34章丑时二刻醉太平。
全亲王春风得意,家里遭老太太指婚,倍儿有面,刚还在外头和人唠家常,听见里头传,连忙整理好衣冠,三个人一道进去,同时甩下马蹄袖,跪在地毯上向皇帝问安,“奴才请主子安。”
皇帝叫起,自有人已备好,搬杌子来请二位坐,茶水上的当差的是双巧,托着盘子进来奉茶,全亲王含笑接过,眼里那叫一个满载的亲切,见她只是低眉顺眼地递盏子,也不泄气,殷勤接过,还有礼貌地说了声多谢。
皇帝示意他们吃茶,自己却放下盏子问,“来得齐全,都打哪儿来?”
端老五兴冲冲地说,“回主子爷,赛马去了。奴才们各个都准备了彩头,谁赢了谁拿。主子猜猜谁赢了?”
皇帝毫不留情,“你这么高兴,定然是毫无疑议地输了。”
“主子圣明啊!”端老五乐得拍巴掌,平亲王没好气地说,“他是输了,不抽一鞭走在最后头,就知道有诈。先前放彩头的时候,神神叨叨不让咱们看,一鞭子冲到头,他的彩头就是那劳什子笑话杯子!什么破杯子啊,涂一层绿,就管叫夜光杯了。倒上水就花得跟什么似的,往下掉一团团黄绿色的屑子,跟、跟那什么一样!还去显摆!还敢提!”
皇帝看他们的神色,约莫知道了个大概,才明白过来刚才是怎么鸡同鸭讲,不免好笑,听端老五鄙夷地说,“知道是你得了,赢了还不好么?甭怨气冲天,快给主子笑一个!”
皇帝很好心地提醒他,“你阿玛刚走,没见着么?”
端老五说没有啊,“阿玛来请安来了?怎么不多陪主子说说话。”
皇帝笑了笑,“没久留,忙着呢。”
全亲王好奇道,“这是忙什么?向前最爱提鞭子打老五,难不成老五是学乖了,你阿玛把打你给戒了?”揉一揉眼睛,“看不出来啊?”
几个人又笑一阵,皇帝才悲悯地看着他,声音是装出来的惨然,“他晓得你那夜光杯的事,忙着找鞭子抽你。朕拦不住,已经尽力了。”
端老五忿忿不平,“万岁爷作证啊!他在玛玛面前说过不学玛法一样打小子的!他说过的!万岁爷,人而无信,不知其也可,是什么说的
吧!”
平亲王“啧”了一声,“是不知其可也。”
全亲王也跟着附和,“你和你哥子一起进学堂,人家读《论语》,你读论猪。”
皇帝见他们三个都在,便顺藤摸瓜地问,“叔叔小时候,也这般么?”
端五爷沉痛地说,“谁家里没这档子事儿,野鸡窝里抱家雀儿,代代不都得出几个我这式样的人。我阿玛小时候老被他老子打,他被打怕了,立志以后不打孩子,万岁爷,这话真不止我听过,你问问他阿玛,他阿玛,还有他阿玛,我亲亲的讷讷和亲亲的玛玛,都听过!我玛法打他的时候,我玛玛也哭两下啊,他现在打我是起劲了,高兴了打两下叫鞭策,不高兴了打两下叫鞭挞,万岁爷爷——”
皇帝连忙止手,“得,别这么叫我。”
端五爷只得煞住了,环顾一周,这几个都不好得罪,没来的最好得罪,反正打猎摔伤了,暂时也没法跳起来打他,索性吸了吸鼻子开始旁征博引,“甭说我,说荣掰掰家,老郡王还娶的托家的格格呢,那托家什么人啊!我又没干这种事儿,他就追着我打,那天塌下来,还有我哥子顶着,指望我成什么器啊!”
全亲王跟着叹口气,“老小不努力。”
平亲王以手扶额,“老大徒伤悲。”
端五爷就不说话了。
末了又觉得不足意,捏起调子也跟他们学成一气,“还有你家老小,我都不想说。”
“还有你家。”
“这不是我家的!”
“你家你家!”
皇帝并不阻拦,就在一边儿听着不说话。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只消一盏茶的时间,谁家里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已让皇帝全摸清楚了。
万岁爷听着听着,决定收回那天晚上的话。
知道这些落在地上清脆有声的家长里短,有意思么?
还真挺有意思的。
说了半天,把家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掏了个底,仔细得连谁家里哪间房是什么窗,窗上糊的是什么纱,也给说道明白了。
帘子开合,外头铺天盖地的晴光流泻,是赵有良领人进来,殷勤地笑,“万岁爷,您先前吩咐制的帽子,已成了。”
他身后跟着的是连朝,捧着一顶红绒结顶黑底盘金万字暖帽,万字中间嵌蓝宝。她恭恭敬敬地举到眉上,一副恬然的模样。
皇帝没接,一手搭着迎枕来打量,随口问,“给的料子都用完了?”
连朝回说,“已用完了。”
皇帝“哦”一声,把话撂下,顿了顿很平常地问,“端亲王说要整饬门庭,”伸手一指,“人在这儿,没找着么?”
端五爷一听他阿玛正四处抄棍子要打他,一拍大腿,“那还了得!了不得啊万岁爷,咱们打鹞子去吧!”
赵有良一听什么打鹞子,顿时着紧起来,还想再劝,迎面一道眼光轻巧地暼过来,便悻悻地住嘴了。
皇帝笑了笑,难得没有回绝他的请求,朗然说,“好啊。”将迎手随意推开,抚膝便站起来,本就是一身行服袍服用在里,不必再更衣,几个亲王纷纷跟着,一行人路过她边上,他顺手就把帽子摘来戴在头上,真是刚刚好。
人已迈步往外走了,四平八稳的声音,尾音直往上仰,“跟来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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