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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
天台的门在身後沉重地合上,隔绝了江语辰那令人窒息的剖析。
周诺仪没有在楼梯间停留,他几乎是跑下楼梯的,冲进喧闹的走廊,午後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人声丶脚步声瞬间将他淹没。他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江语辰那些刻薄又精准的话甩出去,但“证明给他看”几个字,却清晰地印在了脑子里。
方向有了,那就动起来。
他没有回自己教室,脚步一转,径直走向了图书馆的方向。他知道许驿晟下午自习课通常会在图书馆最角落靠窗的那个固定位置。
推开沉重的木门,图书馆特有的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午後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空气中浮动着微小的尘埃。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许驿晟果然在那里,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摊开的习题册,侧脸线条冷硬,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他旁边的座位空着。
周诺仪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敲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径直走过去,拉开了许驿晟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脚摩擦地面的轻微声响惊动了许驿晟。他猛地擡头,看清是周诺仪时,眼神瞬间像被冰水淬过,身体也下意识地往远离周诺仪的方向微微後倾,充满了无声的抗拒和警告。
周诺仪的心沉了沉,但他没退缩。他刻意忽略掉对方冰冷的视线,也忽略掉自己指尖的微颤,动作尽量自然地打开了自己的书包。他没有看许驿晟,只是低头翻找着,然後拿出了一本英语书和练习册,摊开在自己面前。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和周诺仪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能感觉到旁边那道冰冷的目光像实质的针,扎在他的侧脸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许驿晟没有再看他,重新低下头,但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似乎重了几分。
周诺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阅读理解上,但那些字母在眼前跳动,根本无法进入脑子。他偷偷用眼角馀光瞟了一眼许驿晟。对方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很紧,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不行,不能只是这样干坐着。
周诺仪的目光落在自己带来的水杯上。他早上出门前泡了牛奶,现在还是温的。他拿起杯子,拧开盖子,浓郁香甜的奶味飘散出来。他喝了一大口,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动作顿住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向许驿晟,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的丶努力维持的平静:“那个……牛奶,我泡多了。你要不要?”他没有说“我给你倒一杯”,也没有任何示好或期待的语气,只是陈述一个“泡多了”的事实,然後把保温杯往许驿晟那边推了推,杯口离许驿晟的习题册还有一段距离。
许驿晟的笔尖再次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看那个杯子。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他极快地丶几乎带着点粗暴地伸手,拿起自己的水杯——一个普通的丶没有任何温度的塑料杯,拧开,灌了一大口冷水,然後重重地把杯子放回桌面,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意味。
周诺仪的心像被那杯冷水浇了一下,但他只是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保温杯,盖子轻轻旋紧,没再说什麽。他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只是握着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有些发白。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安静的图书馆角落显得格外突兀。
周诺仪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他瞳孔猛地一缩——周若然。
江语辰那句语焉不详的警告瞬间在耳边炸响:“你哥要是知道……怕是要打死你的。”“总之这两天别干蠢事。”
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立刻按掉了震动,屏幕也迅速按灭。他下意识地擡眼看向许驿晟。
许驿晟似乎也被那震动短暂地打扰了,他微微侧目,冰冷的视线扫过周诺仪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慌乱表情和他手里的手机。那眼神里没有任何好奇,只有被打扰的不悦,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丶了然的冷漠——仿佛在说:看,麻烦来了。
周诺仪只觉得後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引得附近几个埋头看书的学生都皱眉看了过来。
他顾不上道歉,也顾不上许驿晟会怎麽想,攥紧手机,低着头,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向图书馆尽头的洗手间。
推开隔间的门,反锁。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和再次疯狂震动起来的手机。
屏幕上,“周若然”三个字固执地闪烁着,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周诺仪盯着那名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哥哥那张此刻可能正酝酿着风暴的脸。他想起江语辰指尖那零点一秒的停顿,想起那声微不可闻的“啧”,还有那句含糊其辞的“他这两天……算了”。
到底是什麽事?为什麽偏偏是这两天?
震动停止了。屏幕暗了下去。但周诺仪知道,这绝不是结束。他靠在冰冷的隔间门板上,擡手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胸腔里那颗心还在狂跳不止,混合着对许驿晟的无措和对哥哥未知怒火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外面,图书馆的寂静还在继续。而许驿晟,大概还坐在那个角落,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
周诺仪低头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又想起许驿晟刚才那杯冰冷的水。他攥紧了拳头。哥哥的压力是悬在头顶的剑,但许驿晟那座冰山,他必须靠近。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丝清醒。
他拉开门,重新走回那片寂静。许驿晟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专注地看着习题,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周诺仪沉默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重新翻开书。
他没有再看许驿晟,也没有试图再做什麽。他只是坐在那里,翻着书页,像一个固执的影子,无声地宣告着:
我在这里。我不会走。
你把我推开了不是吗?
没关系,我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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