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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华卿几个弟子中,最擅长烹茶的,是珞凇。
珞凇心思细腻,爱茶也懂茶,就连平凡无奇的煮水,他都能煮到不生不老丶恰到好处。
柏雪风是粗神经,不怎麽擅长这些精细的事,煮水便是普通的烧开,烹茶便是泡到茶汤变色後倒出,然而这一刻,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室内,柏雪风给老师侍茶,两个人一跪一坐,竟烘托出一股讲不明的美好来。
段华卿静静地垂头看着他的大弟子。
柏雪风只小他一岁,两个人亦师亦友,很多时候,他都没有将他当成弟子,而是当成自己的副手。
然而这一刻,段华卿望着柏雪风,忽然涌起一股心疼来,他淡道:“这几日,一直忙着小辈们的事,倒是忽略了你。跟老师说说,你接下来,有什麽打算?不说那些小孩,说你自己,还有什麽心愿?”
柏雪风一顿,接着说道:“愿老师,身体安康。”
段华卿温和道:“除了这个呢?除了师弟和学生,除了我。”
柏雪风沉默了。
——你看,这个人心里装的,不是晚辈就是老师,唯独没有他自己。
段华卿轻叹一声,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疼惜:“你只小我一岁,又是大师兄。压给你的担子,是重了些。”
他顿了顿,又道:“长青,此次我要珞秉寒回来,既是为他,也是为你。”
“我的学生里,唯有他,不当你是大师兄。”
“你为晚辈遮风挡雨惯了,得有个小辈,有能力心疼你。”
柏雪风与师弟们的感情都很深,若论心疼的心意,每位师弟都有。
可是,其他师弟永远将他当作唯一的大师兄,供着丶敬着,他们在柏雪风面前,始终是个孩子,言听计从丶仰慕恭顺。
唯有珞凇,有平视的心境与能力。
“老师……”
柏雪风闻言,竟是被重重戳中,他低下头,握拳挡在唇前,狠狠压抑自己翻涌的情绪,他不愿让老师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丶听到他哽咽的声音,却怎麽也压不下去。
他是柏雪风啊!他是大师兄啊!他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和脊梁!
谁能想到,从来稳重自持的柏雪风,在这一刻几乎要在老师面前哭出声来。
段华卿什麽也没说,没有安慰,没有点破,只给他时间,静候他自己调整。
半晌,柏雪风调整好情绪,红着眼眶擡起头,沙哑着嗓子:“……老师留下来吧。”
像一句恳求,又像一句许愿,因为许愿者知道愿望不可能实现,所以整个愿望透着一股一触即破的美,孤独决绝又支离破碎——那是柏雪风不敢在师弟们面前袒露分毫的内心。
段华卿淡淡一笑,温柔道:“谁告诉你,我要走?”
他温和地看向他的大弟子,郑重说道:“我和长砚说定,这次回来,再不走了。”
“老师!”
柏雪风,伏在段华卿膝头,失声痛哭。
他压抑了太久,也克制了太久。
自从数日前,老师回到苏国开始,他的那根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一刻松懈。
他心里装着太多事,太多太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他更加知道,他必须负重前行。
执鞭者,可以怒,但绝不可弱。
因为他是大师兄,他肩负的责任不允许他在师弟们面前露出一丝软弱,他必须且只能斩钉截铁,为所有人撑起一片天来。
唯有面对老师,他可以松懈片刻。
然而这一丁点懈怠,让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骤然崩塌。
柏雪风伏在段华卿膝上,哭得像个孩子。
段华卿的手掌,轻轻拢在他背上,无声地安抚。这是在告诉他,在老师面前,你可以暂时不用背负大师兄的担子,放心地,做个孩子。
待他哭好,段华卿才说:“你应该,有很多话想对我说,慢慢讲,说够了再走。”
段华卿知道,柏雪风安排在今晚筹备珞凇回归师门的仪式。
此刻,除了被罚跪在门口的珞凇,其馀弟子都已陆续出发去柏雪风家中,算算时间,柏雪风也该动身了。
段华卿知道柏雪风会担心迟到,特地又加上一句:“那些晚辈,要他们候着吧,师弟等师兄,理所应当。”
【】
【
不论你多厉害,也总有人把你当小孩。
珞凇和柏雪风,不仅有训诫,也有互相扶持丶相互成就,他们是那个,能卸掉彼此身上重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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