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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2页）

&esp;&esp;只有秦灼吁吁的喘息声。

&esp;&esp;这时，梅道然的声音响起，非常不合时宜：“是他要娶老婆，还是你要他娶。”

&esp;&esp;序萧恒之死（三）

&esp;&esp;我父亲永远无法忘掉那个下午。奉皇纪年开启之前的最后一个小满。长安郊外，乳熟的小麦垂着绿油油的脑袋，散发出米浆的馨香气味。这气味不仅引诱了犁耙也引诱了野兽。我父亲便率兵前往，进行了一场名副其实的田猎活动。

&esp;&esp;农户们站在田间地头，手柄锄头，臂撑耧车，近距离观赏这场军事盛景：

&esp;&esp;两服两骖的战车一字排开，守卫辎重一样地守卫禾苗。紧接着，战鼓擂动，麻雀烫脚，只得满天嗡嗡飞腾。同时，象征冲锋的号角和象征退守的铜钲一起嗥叫，田野之中，响起乱箭飞射般嗖嗖之声。一条又一条红白黄花的身影蹿动，在浓绿麦海里撩开层层五彩波纹，它们腾出田地，显现真容。

&esp;&esp;在这群野兽山精转换阵地的同时，我父亲麾下的士兵正式出动。他们分工严明：步兵击鼓驱兽，车队守护田地，骑兵则伴随鼓声，挽弓进击。箭雨之中，闪现我父亲一马当先的身影。

&esp;&esp;他但凡下地就不穿甲胄，还是穿那件半旧黑袍。他平常少用弓箭，故未戴扳指，但他五根指头的茧子够厚，足以做开弓之用。几乎没人看清他是如何抽箭放箭，只听啪啪啪啪一串连响，树叶草叶耸动处，几头四脚兽已翻肚朝天，颈边羽箭魏巍颤动。

&esp;&esp;突然间，父亲大腿一拧，白马掉头，面向一丛灌木。金雀花群如同伞骨向这撑开，遮在苔石和不具名的灌木丛上。父亲在那青黑的草窝底，看到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esp;&esp;他压低上身，抽箭认弦的速度慢了一倍，这是他必须一击即中的象征。在他射出那一箭时，金色的花丛肩膀一抖，响起一道短促的叫声。父亲本该像刚才一样继续行进，将猎物留给后备队收捡，但他却一反常态，策马从那草窝里拎出一头黑狐狸来。

&esp;&esp;这场田猎活动从清晨开始，下午结束。父亲率众满载而归时，留守的步兵还在替农户犁地推车。见他们回来，农户们也笑迎上前，端了米粥热食给他们。

&esp;&esp;父亲接过碗，笑问：“他们干活还行吗？”

&esp;&esp;农户们举着大拇指：“个顶个的利索！那几个小兄弟锄地，我家不争气的小子望破天也赶不上。不过——”

&esp;&esp;“不过和将军比还是差得远啰！”

&esp;&esp;“不是咱们拍马，将军要真是个种地的，那把式架势，咱们满城没几个比得上的！”

&esp;&esp;“别胡咧咧，将军是来当皇帝的，是给你来种地的吗？”老汉挤上前，搓手问我父亲，“日子定了没有，啥时候登基啊？”

&esp;&esp;父亲答：“定了，五月底，庄稼也该收割了。”

&esp;&esp;老汉奓着胆子，问：“那将军，先头说的分地的事……”

&esp;&esp;父亲道：“约莫年底，郊外的荒地就能给大夥分完。到时候官府会到每家来统计人口，女孩也算。”

&esp;&esp;“可……咱们的身契，他们不给咋办？”

&esp;&esp;“我有法子，不过要迟一些。”我父亲说，“约莫两年，最晚三年，身契就是一张草纸，他们攥在手里——”

&esp;&esp;士兵笑着嚷道：“留着擦屁股去吧！”

&esp;&esp;人群大笑起来，麦田深绿的脑袋和天空浅蓝的脸蛋之间，炸开缤纷多彩的快活的空气。但实话讲，他们对我父亲描述的情景，并没有很大的信心。就像我父亲进京之前，他们对父亲麾下三大营那匪夷所思的传闻不抱希望一样：士兵夜宿街道，战马裹足进城；上至主帅下至小兵，丰收时节，帮忙收割，农忙时分，下地耕种；秋毫无犯，分文不取，遇到旱涝地区，先把军粮挪给百姓。但短短一个月，我父亲和他所率部队，就彻底夯实了这标签般的印象。

&esp;&esp;父亲吩咐军队将猎物全部分发百姓，但一反往常地，将那头黑狐狸留下来。带兵离开后，他没先回城，先去军营，找了一块石板，一把剔骨小刀。

&esp;&esp;梅道然往那一瞅，说：“剥皮呢。”

&esp;&esp;父亲没抬头，“城里有没有好的裁缝？北边天冷，做身大衣裳。”

&esp;&esp;梅道然揶揄，“哟，给谁啊？”

&esp;&esp;父亲不答。

&esp;&esp;“我说，今天怎么贪公财。”梅道然吹了声哨，“不过人家高门大户，不比咱们苦哈哈出身，什么没有，真缺你这个？”

&esp;&esp;我父亲的手停下来。

&esp;&esp;他这一停，梅道然不料他居然听进去，忙道：“缺的是什么？缺的是心意。将军这亲手打来的心意，哪是身外之物能比的。”

&esp;&esp;他说话时，父亲已经开始动作。为了避免皮毛受损过度，父亲在猎杀时就格外注意，一箭正穿咽喉。他拔掉箭矢，鲜血还没凝固，在小洞里咕嘟咕嘟外涌。父亲摩擦小刀，刀锋滑过石板，迸溅无数青色光芒。父亲将狐狸四脚朝天平放，一只大手探出，捉住狐狸左脚，小刀沿脚踝处切了个圈。狐狸鲜绿的血液涌出，把大片枯草染成青草。接着，刀锋上挑，梅道然听见哧啦一声，宛如帛裂，狐狸脚跟至后腿的皮毛翻绽，露出雪白腿肉和金黄脂肪。

&esp;&esp;自始至终，父亲神情严肃，动作利落，那把小刀在手宛如活蛇，翻转游荡间，一张完整的狐狸皮已经取在手中。父亲又找来木桶，取盐腌泡，又把肉筒般一条狐狸放上石板，开膛破肚，处理内脏，条条切割，再用盐巴腌制，做军中肉脯之用。做完这些，父亲便去梅道然的帐篷打水洗澡，更换衣裳。

&esp;&esp;父亲对吃穿并不讲究，行军打仗可以在泥塘里趴卧三天一动不动，但要见秦灼，他的谨慎几乎到了小心的地步。一刻钟后，父亲换洗完毕。他体型精瘦，梅道然的衣裳宽大一些，不太服帖。等走出帐子，艳阳当空，赶回城中，应当也不到黄昏。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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