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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第1页）

第四

隔绝了府内熏暖富贵气的青石板後巷，寒风卷着街市喧嚣扑面而来。扑面的声浪和人潮汹涌的热气令江楚刚踏出角门便瑟缩了一下，脚下竟有些虚浮。沈照早已无声地侧挡在他身前，高大的身形将那裹在灰鼠裘里丶用深色巾子遮了大半脸的人影牢牢护住，如一块礁石硬生生在涌动的潮水中劈开一道缝隙。

奚城最大的一晚热闹都浓缩在通向码头的长街上。两厢廊檐下悬满了各式灯彩，烛火在薄纱绸纸里跳动，将整条街流淌成一条璀璨光河。人声沸反盈天，吆喝声丶笑闹声丶铜锣皮鼓声层层叠叠敲打着耳膜。卖糖葫芦的草把像挂满红玛瑙的小树，捏面人的手快得飞起，冰糖焦壳的烤梨香气混着年轻男女抹的桂花头油味，暖热得几乎要融化街边堆积的残雪。

沈照护着江楚在人潮边缘艰难挪动。他紧绷着全副心神，避开一切可能的冲撞推搡。江楚起初还新奇地透过人缝张望几眼那流光溢彩的灯河，但很快，过度的喧闹和混杂的气息就让他胸口发紧，呼吸急促起来。隔着衣料，沈照都能感受到臂弯里护着的身子细微的颤抖和急促喘息带出的热度。他收紧臂膀，将那道灰影几乎半圈在自己怀里。

“咳…咳咳……”微弱的咳嗽声在沸反盈天的人声里几不可闻，但沈照的身体在那一瞬绷成了硬铁。他猛地停下脚步，圈着江楚的手臂收得死紧，试图用身体筑起最坚固的屏障。

可就在这时！人群深处不知爆发出什麽更大的哄闹，人潮如巨兽受了刺激，猛地向这边推搡涌来！

“让让！踩灯笼了！”

“谁啊！挤什麽挤！”

惊叫怒骂声中，无数胳膊肘和肩背蛮横撞来！一道不知哪里伸出的横木几乎贴着地面扫来！

沈照重心後移，双臂如铁箍环紧江楚，硬生生承受了背後七八分力道！一个趔趄撞向身後的灯架！江楚脚下本就虚浮发飘，被这一撞一拉，整个人彻底失去了平衡，惊呼声卡在喉咙里，像断翅的蝶一般向後仰倒！

电光石火！

沈照闷哼一声，後背重重撞上摇晃的灯架，剧痛袭来。可他环抱着江楚的手臂却以更大力道悍然向自己怀里猛拉！借着那撞击的反推力，沈照整个人抱着江楚狼狈地丶惊险地旋了小半圈！

噗通！

江楚重重砸进沈照坚实滚烫的怀抱，额头撞上对方硬邦邦的锁骨，鼻子立刻撞得发酸，眼泪不受控地涌出来。但预期的冰冷地面并未降临。沈照将自己垫在了下面，他的後肩胛骨狠狠砸在冻结着冰碴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肉响。无数双布鞋丶皮靴就在他们头顶几寸的地方混乱踩过！

“少爷！”

惊呼声中，沈照的声音都撕裂了，滚烫的气息直接喷在江楚耳廓。江楚的世界天旋地转，只剩下耳畔擂鼓般震响的心跳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紧紧箍着他的胸膛里发出的。

巨大的恐惧丶失重的眩晕丶刺鼻的尘埃土腥气……所有感知都乱了。

唯有这怀抱，像一个沉入怒海洪流时唯一能抓住的滚烫浮木。江楚惊魂未定，双手几乎是本能地死死攀住了沈照的後背，将脸更深地埋进对方急促起伏的脖颈间，汲取着那滚烫的温度和带着汗意丶微苦药草味的少年气息。

那气息奇异地丶蛮横地压住了他胸腔翻涌的血气和咽喉的痒痛。

“咳……”一口堵住的气终于缓过来，压在两人身上的推力散去。江楚微微擡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护着自己的那双深黑眼瞳。

在那双平日总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足以将人焚成灰烬的惊恐馀烬丶剧烈搏斗後残留的杀气狼性，以及……更深处的，某种被生死一线彻底引爆全然失序的焦灼情愫。它们像熔岩般在冰冷的夜色里灼烧着江楚的视线。

喧哗吵闹的人潮像是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琉璃盏外，声音模糊远去。冰冷的石板寒气刺骨，沈照急促沉重的喘息扑在脸上。江楚混乱恐惧的心跳，却诡异地与这喘息，与那如熔岩般几乎要烫伤他的眼神，渐渐同频共振，撞得他胸口闷痛酸软。冰冷的夜风卷过，吹散他们交缠的鼻息，激得江楚一个寒战，却也让他混沌的心智骤然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这才惊觉，两人竟以一种何等惊世骇俗的姿态紧密交叠在这人来人往的暗角！他慌忙松开了死死攀住沈照後背的手，挣扎着想站起身。

然而那双深不见底丶犹自燃烧着熔岩般情愫的眼睛并未移开半分，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也依旧如一道灼热的铁箍，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

“哥——？！”一声惊叫，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利，突兀地刺破了角落那胶着窒息的气氛！

江楚浑身猛地一僵，血液像是瞬间冻结！

就在街对角被花灯簇拥的明亮处，江清捂着嘴，瞪大了那双酷似他的杏眼，脸上满是震惊。而她身侧的唐茹，脸色在五色灯火的跳跃下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只馀一片冰冷僵硬的苍白。唐茹一只纤细的手正死死地丶带着狠劲地攥住江清的小臂，指节因用力而青白。

四目相对。隔了不到五步的喧嚣人流，却如同隔了万丈深渊寒潭。江楚清晰地看到了唐茹眼中爆裂开来的震愕丶恐惧丶难堪，最终沉淀成一片刺骨带着毒性的冰冷死水。那汪死水里，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此刻狼狈被另一个少年紧拥在怀的丶无法辩解的暧昧模样。

时间仿佛凝滞。

唐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最後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她没有再看地上的江楚和沈照，那眼神像是最锋利的刀片，刮过沈照的脸。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一丝颤抖也无，只是用一种冰凌碎裂般冷硬的力气，更紧地攥住江清的手臂，几乎是强拽着，将满脸茫然丶想要冲过去的江清猛地拉入身後的人群深处！

“茹姐姐！等等！那是我哥！地上那个像沈……”江清的小半个身体被拽得趔趄，她挣扎着惊叫出声，後半句却被淹没在人潮更喧嚣的声浪里。

唐茹没有回头，拉扯着江清的背影在流动的光影里飞快隐没，如同投入海面的两粒微不足道的石子，只留下水面冰冷的涟漪。她们消失得如此决绝迅速，快得让角落里的两人甚至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人群重新在他们身边涌动，仿佛方才惊心动魄的脱险与那冰冷如刀的对视只是一场短暂幻象。

沈照後背的剧痛这才海啸般涌了上来，他肌肉猛地一抽，箍紧江楚的手臂本能地松了半分。江楚趁机挣脱出来，踉跄站起，背对着长街璀璨的光河，脸色在暗影里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唯有一双眼睛映着点点灯火，死寂空洞。

冰冷石板上的短暂温存与劫後馀悸，在那道冰冷锋利的视线下，被抽打得一丝不剩，只剩下无法填补的惶恐与某种更深的绝望感，迅速沉入江楚的心底。

次日未时刚过，寒意比昨日更重了几分，檐角滴答下的全是冰凌碴子。

太守府幽深的後巷门前，石阶冻得像铁一样硬。几匹骡子驮着覆了厚毡的精美锦缎，在寒风中喷着白汽。这是唐夫人昨日亲口向江府下的急单，挑的都是库中压箱底的上好料子，十匹蜀锦贡缎，色泽明艳华贵，每一匹都价值不菲。

沈照带着两个江家得力的夥计，验看过货单，小心翼翼地一匹匹卸下，亲自捧到太守府角门的石阶前。他穿着昨日的旧青布棉袍，後背大概撞得不轻，肩臂动作略显滞涩紧绷。刚卸下最後一匹，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个面生的管事娘子，板着脸，只掀起眼皮扫了扫沈照，像看一块门前的石头，声音又冷又硬：“搬进来，放门房里候着。”

沈照沉默颔首，和夥计一起将沉重的锦缎扛入角门内那间只有炭火气息丶并无真正炉火的冰凉门房。冰窖般的寒气立刻裹住了人。等了快半个时辰，指尖都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终于又有脚步声传来，带着一股极轻浮的脂粉甜香。

唐茹换了一身家常的海棠红缠枝纹锦袄，捧着一个黄铜暖手炉，由丫鬟杏儿陪着，慢悠悠踱进门房。她的目光根本没去看那些堆放的锦缎，只在两个诚惶诚恐的江家夥计脸上漠然扫过，最後定格在垂手肃立的沈照脸上，眼底翻涌着一丝难以掩饰混杂着厌恶与极度委屈的寒光。嘴角却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冷嘲。

“江氏商行做事，越来越不精细了。”唐茹的声音又轻又柔，像细雪落在冰面上，毫无温度，“送这样的次等货色到太守府，莫不是瞧不起我们？”

两个夥计脸色煞白。为首的张了张嘴：“大小姐明鉴，这丶这确实是库里挑的最好的贡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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