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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第2页）

两个夥计缩在墙角，见殴打停下，想上来扶，瞥见唐茹冷硬的眼神，终究是没敢动。

唐茹冷冷地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沈照，像看着一堆肮脏的垃圾。随即，那抹甜腻的脂粉香气随着脚步声决绝远去。

刺骨的冰冷贴着皮肉渗进骨髓深处，碾过方才棍棒施加的每一处剧痛。沈照指尖深深抠着砖缝，几乎要折断指甲。他挣扎着，一点点从冰冷的地面擡起头。额角不知何时蹭破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血顺着眉骨蜿蜒向下，在眼前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盯着那抹消失在海棠红锦袄背影消失的方向，漆黑的眼底深处，那片冰冷的死水中，终于缓缓沉落下去一颗名为“宿命”的血色种子。昨夜的喧闹光河，那怀抱里劫後馀生升腾起的暖意，如同指尖流沙般散落。唯有一片冻得硬如铁石的冰冷石阶留在了身下，像永不愈合的伤。

两人扑上来将他扶起，小满问他：“阿照，你怎麽惹到这祖宗了。”

沈照闭着眼睛，小满叹了口气，招呼小夥计将沈照擡上骡车，坨回去了。　　骡车老旧的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嘎作响的哀鸣，停在江府黑沉沉的乌头门边时，天已经快黑透了。门房的灯笼光昏黄摇曳，勉强映出车厢里蜷缩的人影轮廓。

江楚已在侧门边的回廊下站了快一个时辰。傍晚的风比白日更添了砭骨的寒意，穿透厚实的锦袍直往骨头缝里钻。他拢着手炉，那点残馀的暖意早已散尽，冰冷的铜壳硌在掌心，刺得他关节僵硬。耳朵冻得发麻，每一次冷风吹过耳际，都像钝刀子刮过皮肉。

骡车终于停下。小满搓着手跳下车辕，脸上带着愁苦的忧惧：“少爷……”

江楚没应声，所有的目光都钉在车厢门口。帘子被一双粗糙皲裂的手从里面掀开，露出更深的黑暗。浓重的血腥气裹挟着冷风和一股属于骡马棚的粗糙草料气息，突兀地撞了出来。

江楚往前踉跄一步。

小满懂了少爷的意思，和小夥计小心翼翼地从漆黑的车厢里架下来一个人。沈照的头无力地垂着，散乱的额发遮住了大半眉眼，仅露出一点棱角分明的下颌和干裂起皮的唇。他身上还裹着那件灰扑扑的旧布棉袍，只是整个左半身，从肩膀到腰际，全被暗沉粘稠丶早已冻成薄壳的血污浸透了。深褐色的大片污迹在他深青的布面上凝固蔓延，如同泼墨的恐怖图纹，散发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味！血迹一直蔓延到裤管膝盖处。

夥计架着他臂膀的动作似乎触痛了他背後的伤处，一声极其短促压抑的闷哼从喉间挤出。他身体猛地痉挛了一下，额前碎发晃开，露出了眉骨到太阳xue上的一大片擦伤，红肉翻卷，凝结着紫黑的血痂，狰狞地蜿蜒在他清俊苍白的侧脸上。

所有试图探问的急切全堵在了喉咙里。江楚像是被人迎面在胸口狠捶了一记，闷痛和冰寒瞬间从胸腔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指尖都克制不住地颤了起来。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沈照浸透血迹的後背上，那是昨夜混乱中他用尽所有力气攀住的地方！

是了。定是这样。撞在灯架上时，定是那突出的硬角撕裂了血肉！

夥计们扶着沈照艰难挪动步子。他的左腿明显不敢着力，膝盖弯曲的角度极其僵硬古怪，每挪一步都仿佛要将膝盖生生折断。动作间衣袍摩擦皮肉，又惹来一阵细微的嘶气声。

江楚咬紧了後槽牙，齿根处磨出细微的咯吱声，一丝血腥气沿着舌尖弥漫开。他不再看沈照狼狈不堪的模样，只一擡手拦住夥计，声音压得又低又沉：“送西院耳房。”

那是他院子里最清净偏远的角落。

夜风穿过回廊空荡的木柱，呜呜低咽。江楚将掌心那块早已冰冷的铜手炉攥得更紧，指尖深深陷进微凸的花纹里，几乎要将那铜皮抠穿。他看着沈照沉默隐忍地被扶进西院深处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他转身，那绣着精致兰草的袖口下，苍白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

翌日天光尚昏蒙，朝食还未撤下，江府门房便是一阵不同寻常的人声马嘶。一乘四人擡的青呢华盖小轿，前後簇拥着太守府几位青衣执事，肃穆无声地沿着清扫一新的甬道，被迎进了府中正堂。

府里气氛骤然绷紧。小厮丫头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喘。

江楚被侍候着换了身稍显正式的云纹暗花锦缎长袍，苍白的脸被墨色衣料衬得愈发憔悴透明。他踏进暖香缭绕丶金玉生辉的正堂门槛时，正听见他父亲江承嗣带着五分恭谨五分受宠若惊的声音：“唐公亲至，折煞吾等！茹儿千金之躯，江楚如何当得……”

江承嗣下首的太师椅上端坐的唐太守年近五旬，保养得宜的面色红润，下颌留有修剪精致的短须。他笑容温煦如同春风拂面，摆了摆手，声音沉厚带着上位者特有的韵律：“承嗣兄客气了。我们两家世居奚城，早有通家之好。小女自那年被贤侄于水中救起，一颗心便……”

话未言尽，恰到好处地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笑，目光却已精准地投向步入正厅的江楚身上。

那目光如绵密的针脚，裹着三分打量五分审视，带着官场上混出的精明与不容错辨的热切。他身侧侍立着的唐府管事立刻躬身捧上一个硕大的红漆描金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质料名贵丶针黹精致的男子衣袍鞋袜，料子是宫里尚仪局才有的云锦海棠暗纹。更刺目的是置于衣袍顶端的，一方龙凤呈祥的赤金镂空合欢佩，下面缀着猩红双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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