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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绣蓦然想起上个月仓库角落里那批“暂存待处理”的棉纱。
雪白的棉卷,正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悄悄变成了黑市上的紧俏货。
正直的岳绣拒绝了那些诱人的票券,她的悲剧也从此拉开序幕。
先是工作开始频繁“被出错”。
月底盘点时,仓库“不小心”把她锁在寒冷的仓库内;车间主任突然要求“重新核算半年的工时”,逼她熬夜对账;同事老李“不小心”打翻墨水瓶,污了她刚做好的成本表。
这一切都只是警告——服个软,就没事了。
岳绣咬牙坚持着,因为她还没能完全掌握厂长以权谋私的证据,但此刻的她,已经无法轻易地去接近那些证据了。
为了争取时间,她去找了厂长丶认了错,终于做回了原来的工作。
再一次被贿赂时,她默默收下了那沓工业券,转头便将假账的核心证据,连同这些工业券一起,向上级部门举报。
但她不知道的是,当时的A市纺织系统,从上到下,都烂到了极点。
于是,她开始频频出现意外,直到某天下班晚归时,被一群小混混围住。
一看就知道自己无法逃脱,岳绣依然拼了命地想办法逃跑。
小混混们含着烟,手里拿着折断的钢筋,将她包围的时候,她才绝望地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另一份举报信和证据,悄悄塞进路边的砖缝下。
然而悲剧并没有就此降临。一个男人从天而降,打跑了小混混们,又把她送回家。
“小姑娘家别一个人走夜路,”那人说,“你可不一定每次都这麽好运气,刚好碰到我下夜班。”
那个男人自称高胜,是前面钢厂的工人,岳绣找人打听过,钢厂里真的有这个人,那天也确实是他的夜班。
他是个正直的人,说不定可以帮我!
但父亲并不这麽想。
岳绣是老来子,在附近小学教书的父亲此时已经到了退休年龄,得知女儿惹了这麽大的麻烦,一向怕事的父亲做出了这辈子最干脆丶也最大胆的决定——带领全家搬回南城老家,远离是非。
“我父亲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就给我请了病假,让厂长以为我被打伤了,拖延着时间。然後催着自己的工作单位加急办理退休手续,一个月後,就带着一家人举家南下,再未回去。”
“诶不对啊奶奶,”温阮擦干净了张背风的休闲椅,扶着老太太坐下,“您就这麽走了,馆长他们怎麽知道是您的举报起了作用?”
“对!”馆长不停地点头,“我们一直在试图还原那段历史。当年的案情通报上确实说得很清楚,是经纺织厂会计岳绣实名举报,但这其中到底怎麽回事,也正是我今天想要向岳奶奶请教的关键。”
老太太笑了一下,却看向了一直没有发言的宴凌舟。
觉察到她的目光,宴凌舟简单吐出两个关键词:“高胜,砖缝。”
老太太笑了:“还是你聪明。是的,在家休息的那一个月里,我又见过高胜几次,也把最後一份实名举报信和证据交给了他,但是……”
奶奶叹了口气:“就在我离开的前一天,打算去钢厂跟他告别,却听说他头一天晚上因为参与聚衆斗殴被开除了。”
狂奔到那间空置车间的岳绣惊呆了,车间里一片狼藉,地上都是血迹,墙角里,还有她曾送给高胜的一条手绢,一角上是她亲手绣上的山茶花。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害了他,或许那根本不是斗殴,而是厂长为了拿回证据而设的陷阱,我甚至不知道他後来到底是不是平安。”
当年的岳绣,就是站在这个小车站前,怀着悲伤又复杂的心情,离开了这个让她心碎的城市。
“我知道的就是这麽多,至于後来案子是怎麽破的,为什麽依然承认了我的作用,就都不知道啦!”
老太太仰头迎着阳光,眯了眯眼睛:“人老了就开始怀旧,这几年我倒是总是想起这些事情,原本年轻时已经都忘得差不多了,现在倒是历历在目,记得很清楚。”
温阮回头去看宴凌舟,两人眼里都有一丝了然:或许就是因为对高胜的担心和对整个事件的不甘,才让老太太在罹患阿兹海默时,执着地要到A市来,因为这件事,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心结。
所谓心结,就像是遗忘也无法消解的债务,会在某个辗转的深夜,突然来讨要利息。
馆长的眼中也有触动和惋惜:“後续的情况我们真还不清楚,但今天的收获太大了,有了您的这番自述,我们就明确了探寻的方向。以往我们总是在纺织厂的范围内搜寻,谁能想到,这里面竟然还牵涉了钢厂的职工?”
他很坚定地向老太太保证:“如您所说,高胜是钢厂职工,那边的老文件里,一定会有聚衆斗殴被开除的记录,那个年代户籍制度那麽严格,我们总能从其他方面找到高胜後来的生活轨迹,除非……”
他没把话说完,其实大家都知道,如果高胜真是遭到报复,就算那次能逃脱,後续也会有大麻烦。
“不会的。”宴凌舟突然开口,“既然後来厂长真的被扳倒,而关键证据也就是奶奶给高胜的那一份,说明高胜至少把证据交给了一个十分可靠的人。如果在那时他就有这样的朋友,大概率是不会出太大问题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灿烂的阳光照亮他的侧脸,利落的面部线条,严肃的表情,让这番话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温阮悄悄给他竖了竖大拇指,没骨头似地趴在老太太的椅背上,拿胳膊当围巾,环着她的脖子,懒洋洋地说:“我还发现一件事。”
老人笑了,回手拍拍他的脑袋:“你又发现什麽了?”
温阮附在老太太耳边,笑嘻嘻地说:“我发现——奶奶你是不是喜欢高胜啊?这次跑过来,就是来找情郎的吧?”
老太太被他说得一愣,脸都有点红了,却扬起了下巴:“对啊,我就是稀罕他,要真的找到他了,我还当真要问一句,当初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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