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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新来个学徒,笨手笨脚,把机油当玻璃水加车里了!客户差点没把铺子掀了!师傅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哈哈哈![大笑表情]
宁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屏幕。
她仿佛能闻到机油混合着烤串孜然的味道,看到于铭沾着油污却得意扬扬的笑脸,听到网吧里嘈杂的呼喊和师傅气急败坏的骂声。
这些烟火气,像一点点微弱的炭火,短暂地驱散了她骨髓里透出的寒意,让她感觉自己似乎还“活着”,还和这个喧闹的世界有着一丝微弱的联系。
她贪婪地汲取着这点“光”,尽管每一次回复,都像一场酷刑。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脑子里尖锐的疼痛和胃里的翻搅,手指颤抖着,在小小的虚拟键盘上戳点。
她要像一个真正的丶远在南方上大学的“笔友”那样,编织一个同样鲜活丶同样忙碌的平行人生。
是吗?大奔都让你搞定了?厉害呀!看来出师了![点赞表情]
新网吧?小心沉迷游戏!我们学校图书馆才叫大,好几层,落地窗,阳光特别好,就是位置太难抢了![撇嘴表情]
哈哈,新学徒这麽惨?你当初不也这样?我记得你连抛物线都搞不明白…[偷笑表情]
我们食堂今天有道新菜,叫什麽菠萝咕咾肉,甜得要死!齁死了!还是想念家里的咸菜疙瘩![流泪表情]
选修课选了个什麽西方艺术史,老师讲得飞快,幻灯片哗哗的,跟看天书似的…[晕眩表情]
她描述着那个从未踏足的图书馆窗明几净的景象,抱怨着虚构的甜腻菜肴,吐槽着想象中晦涩难懂的课程。
字句越来越具体,细节越来越“真实”。
她甚至开始“回忆”和虚构室友的趣事,抱怨宿舍楼下总有人大声表白扰民……她像一个技艺精湛的骗子,用文字在虚空中搭建起一个阳光明媚丶充满青春烦恼的象牙塔。
而这个虚幻的美梦,是她对抗现实无边黑暗的唯一武器,也是她给自己短暂青春的最後一点慰藉。
每一次按下发送键,都耗尽了她残存的力气。
她常常是刚发完信息,手机就从汗湿的手中滑落,人便蜷缩起来,忍受新一轮的剧痛或呕吐。
但下一次手机震动亮起,她又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挣扎着去回应。
直到那天。
于铭的信息难得地简短,没有表情符号:
班长,你好像变了。话少了。以前能跟我叨叨半天物理题。
信息後面,跟着一个简单的问号:?
宁蓁看着这条信息,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深陷的眼窝和毫无血色的脸。
她编造的那些热闹的“大学生活”,终究没能完全掩盖她文字里透出的丶日益浓重的虚弱和疏离。
他感觉到了。
心口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屏幕上那行字。她看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最终,她颤抖着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回复,每一个按键都沉重无比:
课业重,有点累。别多想。
发送。
然後,她关掉了手机屏幕,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丶带着药味的枕头里。
黑暗和寂静瞬间将她吞没,只有身体里那只永不餍足的“蜘蛛”,在黑暗中无声地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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